顾念棠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稳住。
那些碎片还在疯转,像万花筒一样翻来覆去。她试着不去抓住任何一个画面,而是让自己沉下去——像一个石头沉到水底,让水流从头顶冲过去。
慢慢地,碎片开始有了粗略的层次。
最早的记忆最淡,像褪色的老照片。她看到了一个男人——五十来岁,花白头发,戴着圆框眼镜,坐在一张宽大的账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。他的手在翻页,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,朝四周看了一眼,把账册合上,夹在腋下,快步走出了账房。
下一个画面——同一间账房。老头站在掌柜面前,手里举着那本账册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掌柜坐在太师椅上,面色铁青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不停地敲。
三天后的画面——老头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,把私人物品装进一个布袋里。铜戒从他手指上褪下来,放在桌上。一个年轻的小伙计站在旁边,伸手拿起了那枚铜戒。
"周先生走了?"小伙计问。
"走了。被辞了。"旁边一个伙计头也没抬,"别多问。"
记忆的色调变了。从老账房先生的沉稳灰暗,跳到了一个更年轻、更活泼的视角。
铜戒换了主人。
小伙计叫周福。顾念棠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——记忆里没有人叫他的名字,但她就是知道。像是戒指本身记住了佩戴者的身份。
周福的视角比老账房先生矮得多——他个子不高,大概一米六出头。圆脸,小眼睛,嘴角有一颗黑痣。这是顾念棠在记忆的倒影中看到的——周福有一次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脸,整了整衣领。
周福是金记商行的小伙计,干的活杂——跑腿、送信、搬货、打扫。但他还有一份不写在明面上的差事——给何世章的人送信。
顾念棠看到了周福在一个昏暗的巷子里,把一封信递给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。男人接过信,看了一眼,塞进怀里,丢了两块银元在周福手里。周福攥着银元,嘿嘿笑了笑,转身跑了。
画面开始跳得更快了。
周福在不同的地方送信——码头、茶馆、商行后门。每次都是同样的一套:递信、收钱、走人。他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,也不关心。他只管拿钱。
然后——
一个画面猛地清晰了。
周福蹲在金记商行后院的墙根下,透过板壁的缝隙往里看。缝隙里露出一个女人的背影——穿着蓝布旗袍,坐在桌前翻账本。
是母亲。
周福看了一会儿,转身跑了。下一个画面,他坐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,趴在桌上写信。煤油灯的光照着他圆脸上的那颗痣,亮晶晶的。
顾念棠在记忆里拼命去看信纸上的字。周福写字很慢,一笔一划地描,像小学生抄课文。但她还是看清了——
"顾家那个女人查得太深了,留不得。"
就是这一行字。
顾念棠的手指猛地一疼。铜戒像是被火烤过一样,灼烫地刺了一下她的皮肤。她"嘶"了一声,手指痉挛地一甩——铜戒从指尖飞出去,落在地上"叮叮"弹了两下,滚到了墙角。
"怎么了?"沈夜白抓住她的肩膀。
顾念棠没回答。她大口喘着气,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红红的烫痕,跟戒指的宽度一模一样。
但她没有去管手指。
她盯着墙角那枚铜戒看了两秒,然后转过头来,看着沈夜白。
"告密者不是李德厚。"她的声音嘶哑,"是一个叫周福的人。金记商行的小伙计,专门替何世章跑腿送信。圆脸,小眼睛,嘴角有一颗痣。"
沈夜白怔了一下:"你确定?"
"我看到了他的脸。他在给何世章的信里写的——'顾家那个女人查得太深了,留不得'。"
她把这行字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就是他。周福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