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重侧过头看她写字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契约。”姜离笔尖不停，“防止你哪天脑子坏了，把国家搞崩的契约。”
萧重冷笑：“你以为一张纸能约束本王？”
“不能。”姜离抬头看他，“但逻辑能。”
她写得很慢，一字一句清晰：“第一条，摄政王萧重若出现言行异常、决策失当、或试图伤害特定人员姜离，视为‘脑疾发作’。发作期间，所有政令需经姜离副署方可生效。”
萧重盯着那行字，喉结动了动。
莫影的游走速度突然加快。阴影在墙壁上拉长，扭曲成狰狞的形状。姜离余光瞥见墙上一柄装饰用的长剑在轻轻震颤——那是先帝赐的礼器，开了刃的。
“第二条，”她继续写，“若‘脑疾’导致萧重对姜离产生实质性伤害……”
剑动了。
不是震颤，是猛地从剑架上挣脱，剑尖调转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，直刺姜离后心！
萧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身体却已经扑过去。左手抬起，五指张开，硬生生握住了刺来的剑刃——
“噗嗤。”
皮肉割裂的声音很闷。
血顺着剑身涌出来，滴滴答答落在姜离膝上的宣纸。萧重的手握得很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剑刃嵌进掌骨，但他没松手。
莫影在阴影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姜离放下笔，转身握住萧重的手腕。他的血很烫，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。她没去看那柄剑，也没去看萧重惨白的脸，只是就着这个姿势，用食指蘸了他掌心的血，回到宣纸上。
笔锋蘸血，重重落下：
“萧重之躯，唯姜离可损，万物不可侵。”
血字在纸上洇开，像一朵狰狞的花。写完最后一笔，姜离握着他的手按在字迹旁——一个完整的血手印，覆盖了整条准则。
铁链哗啦作响。
莫影的嘶鸣变成了惨叫。他的影子开始收缩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挤压，从满屋弥漫的黑雾，迅速坍缩成墙角一团模糊的轮廓。体积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一半。
萧重盯着那个血手印。
他眼底的墨色在褪，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底下斑驳的礁石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——愤怒的、委屈的、困兽一样的挣扎。他左手还握着剑刃，血已经流了一地，右手却突然松开铁链，探向床内侧。
摸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。
废后诏书。已经写好了，盖了摄政王大印，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生效。
萧重盯着那卷帛书看了三息，然后猛地发力——
“撕拉！”
帛书在他手里变成碎片。他扬手一撒，纸屑像雪片一样落满床榻。然后他转过头，盯着姜离，眼神里那股委屈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继续写。”他咬着牙说，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本王倒要看看，你还想在这狗屁契约里，塞进多少贪心。”
姜离看着他的眼睛。
月光照进来，她看见他瞳孔深处那点挣扎的光，很微弱，但确实在那里。像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。
她重新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，顿了顿。
“第三条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契约生效期间，萧重每晚需与姜离同榻而眠。若擅自离开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因为萧重突然凑近。
他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她耳侧，左手还握着那柄剑，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往下淌，浸湿了袖口。
“同榻而眠？”他低声重复，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嘶哑，“姜离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姜离没躲，“我在写保命的东西。”
“保命？”萧重笑了，那笑声很冷，“你觉得跟本王睡一张床，能保命？”
“不能。”姜离转头看他，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，“但能让你记住——我活着，你才能活着。”
萧重盯着她。
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更鼓又响了一声，久到莫影那团残影在墙角彻底凝固成一片薄薄的阴影。久到姜离以为他会暴怒，会撕了这张纸，会把她重新扔回地牢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慢慢松开了握剑的手。
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的左手血肉模糊，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。他看都没看，用那只伤手抓住姜离握笔的手，带着她，在纸上写下第三条的后半句：
“若擅自离开，视同契约废止，姜离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，包括但不限于——”
他停笔，抬眼。
“包括什么？”他问。
姜离看着他的眼睛，慢慢吐出两个字：
“绑回来。”
萧重盯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松开她的手，往后一靠，倚在床柱上。月光照着他半边脸，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。
“贪心。”他哑声说。
“嗯。”姜离把笔放回矮几，开始收拾写满血字的宣纸，“所以王爷签不签？”
萧重没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，扯了扯连在两人手腕上的铁链。
铁链哗啦作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