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福的脸涨成猪肝色,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——
"是。"
茶馆里评弹还在唱,隔壁桌的老头把收音机凑到耳朵边上,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。角落里的伙计在擦杯子,背对着他们。
顾念棠没有说话。她等着。
周福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搓得发白。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,才重新开口,声音又干又哑,像砂纸刮木头。
"当年……我在金记商行干了好几年了,啥也不是,就是个跑腿的。何先生那边偶尔有人来,让我帮忙递个信、跑个腿,一次给两块银元。我哪知道信里写的什么?我就是个送信的。"
"后来呢?"顾念棠的声音很平。
"后来有一天晚上,我回商行拿东西,看到你妈一个人在账房里翻账本。大半夜的,灯就点了一盏,她一个人翻得飞快,还往本子上抄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——账房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看的,你妈一个记录员,翻那些东西干什么?"
"你告诉了何世章的人。"
"不是我想告的!"周福猛地抬头,声音拔高了一截,"是何先生那边的人来查账,发现账本被动过,就把我叫去问。他们问我谁动过账房,我一开始没说——真的,我一开始没说。但他们拿刀子比着我,说我不说就连我一块儿处理。我能怎么办?我就是个跑腿的,我有什么本事?"
沈夜白冷冷地插了一句:"所以你就把我母亲的事卖了。"
"我以为……"周福的声音又开始抖,"我以为他们最多把她辞退。撑死了打一顿赶走。我怎么知道他们会——"
他说不下去了。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出"嗬嗬"的声音。
"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?"沈夜白追问。
"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"周福的眼圈红了,老泪在眼眶里转,"九月初九那天晚上,何先生派了两个人来,让我带路去你家。我、我就带了……我站在院子外面,没进去。我听到你妈叫了一声,然后就没声音了。"
顾念棠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"后来那两个人出来,让我进去把东西收拾干净。我进了堂屋,看到你妈倒在地上……"周福的声音碎成了片,"血从后脑流了一地。我、我翻了她的东西,找到了账册和一沓信,都拿走了交给何先生的人。但有一支银簪——"
"银簪怎么了?"
"银簪在你妈的首饰盒里。何先生的人让我把所有东西都搜干净,我翻了首饰盒,看到了那支银簪。我拿起来看了一眼,没发现什么机关——我以为就是一支普通的簪子。但何先生的人说,东西要全部带走,一样不留。我把银簪攥在手里准备交出去的时候——"
他顿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"你回来了。"
顾念棠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你放学回来了。我在屋子里听到你喊'妈',吓了一跳,赶紧把银簪塞回首饰盒里,从后窗翻了出去。何先生的人在外面等我,问我东西齐不齐,我说齐了。他们没追查银簪的事——大概觉得一支簪子不值得大动干戈。"
"所以你把银簪留下了。"沈夜白说。
"我没留下——我是没来得及拿走。"周福擦了一把脸,"后来何先生给了我两百块银元,说这事烂在肚子里,谁也不许提。我要是敢说一个字,就把我沉黄浦江。"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顾念棠:"十二年……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你妈。她倒在地上的样子,我闭眼就看见。我知道我对不起她,对不起你。但我不敢说——我不敢啊。"
茶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顾念棠坐在对面,一动不动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——不是平静,是那种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的空白。周福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,每一个细节她都记住了。但她没有哭,没有骂,甚至没有动一下。
"我妈最后说了什么?"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收音机里的评弹盖过去。
周福愣了一下。
"你妈……最后说的话?"
"对。她倒下之前,或者倒下之后——她说了什么?"
周福的嘴唇抖了半天。他低下头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:
"你妈倒下去之后,还没断气。那两个人转身要走的时候,你妈……你妈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周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顺着松垮的老脸往下淌。他哽咽了一下,一字一句地说:
"她说——'别让孩子知道太多。'"
顾念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。就是两行泪,安安静静地从眼角滚下来,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,滴在旗袍的衣襟上。她连擦都没擦。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的手从周福肩膀上拿开了,但身体没动,还是挡在周福身后。
周福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在茶馆里哭得像条狗。
顾念棠抬手擦了一把脸,把泪水抹掉了。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。
"你别死了。"她说,"你活着,就是人证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