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茶馆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街上华灯初上，霞飞路上的霓虹灯闪闪烁烁，照得人行道上一片红红绿绿。
沈夜白跟在顾念棠身后，没说话。两人走了一段路，他才开口。
"周福怎么办？"
"让阿来的人看着他。"顾念棠头也没回，"别让他跑了，也别让他死了。他是唯一的人证。"
"你想拿他去做什么？"
"何世章杀了人，周福是帮凶。他亲眼看到了那两个人，能指认。再加上账册、信函、照片——人证物证都有。"
"那你打算交给谁？"沈夜白追上她，跟她并肩走，"工部局？巡捕房？"
顾念棠没说话。
"工部局里有何世章的人，巡捕房里也有。"沈夜白说，"你把东西交上去，不出半天何世章就知道了。到时候周福活不到第二天，你也得躲着过日子。"
"我知道。所以不能走明路。"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："那你打算怎么走？"
"你不是有办法吗？"顾念棠停下来，转头看他，"你从刚才在茶馆里就在想事情——你那个表情，我见过。你想出招了。"
沈夜白"嘿"了一声："你观察力倒是挺强。"
"说。"
沈夜白摸出一根烟叼上，没点，就这么嚼着烟嘴。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，想了想，开口了。
"何世章这个人，我查了他很久。他最大的弱点不是钱，不是权——是多疑。他手下那么多人，他谁都不全信。谁被他怀疑上，谁就得死。金记商行的赵掌柜、账房先生、那个'老六'——全是被他灭口的。连周福这种小角色，他都给了封口费盯着十二年。"
"所以？"
"所以我们不动他——让他自己人动他。"沈夜白把烟从嘴里取下来，用手弹了弹，"我们放出风声，说有人手里握着何世章走私杀人的全部证据。风声不用太大，恰到好处就行——让何世章听到，让他慌。他一慌，就会怀疑身边的人。他会觉得是内部有人要反他。"
"然后他就开始清洗？"
"对。他一清洗，内部就乱。乱了我们才有机会。"沈夜白说，"他把精力花在查内鬼上面，就没心思防着外面。等到他露出破绽——"
"我们再下手。"
"对。"沈夜白把烟重新叼回嘴里，"这个法子不是什么新鲜招，但管用。关键是放风声的渠道要对——不能让他追到我们头上。"
"怎么放？"
"何世章在法租界有几个生意上的对头，一直想找他的把柄。我们通过这些对头把消息漏出去，让何世章以为是对头在搞他。他查不到我们头上，只会盯着那些对头。同时，他也会怀疑自己内部——因为证据是真实存在的，他心里清楚，只有接触过内部的人才能拿到。"
顾念棠想了想："那周福呢？"
"周福先藏着。等何世章内部乱了，再把周福抛出去。到时候他就算想灭口也来不及了——人证已经在明面上，灭口只会坐实罪名。"
"这个方案有风险。"顾念棠说。
"当然有风险。但比走明路强。"沈夜白直起身子，"走明路是拿鸡蛋碰石头，何世章在工部局和巡捕房的关系网你撬不动。但走暗路——他那个多疑的毛病，就是他最大的破绽。我们不用跟他的势力硬碰硬，只要在他心里种一根刺就够了。"
两人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一高一矮，并肩晃在地上。
"沈夜白。"顾念棠忽然开口。
"嗯？"
"我有没有说过——"她偏过头看他，嘴角略微弯了一下，弧度很浅，但确实是弯了，"跟你合作的感觉不错。"
沈夜白愣了一下。
他走在她旁边，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，照着她侧脸上那道浅浅的弧线。他看了两秒，别过头去，把烟叼回嘴里。
"少来这套。"他嘟囔了一声，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，"回去还有正事干。"
"什么正事？"
"把所有东西摊出来盘点一遍。账册、信函、照片、你妈的信、周福的口供——每一样都得理清楚，哪样能用、哪样不能用、先后顺序怎么排，都得想好了。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。"
两人拐进贝勒路，走到四十七号门口。沈夜白掏钥匙开门，顾念棠先一步迈进去。客厅的灯一亮，桌上已经摊开了纸笔——沈夜白出门前就准备好了。
顾念棠走到桌前，把布包打开，把母亲的信和银簪放在桌上。沈夜白从保险柜里取出铁皮箱，账册、信函、照片一样一样摆出来。两人面对面坐下，中间隔着一张铺满物证的桌子。
"开始吧。"沈夜白拿起铅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