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从枕头上拈起那几根头发,看了两秒,扔在了床头柜上。
头发是黑的,发尾分叉了。她不怎么掉头发,除非身体出了状况。她撑着床沿坐起来,太阳穴立刻胀了一下——不剧烈,但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。
"他妈的。"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推开门出去,沈夜白已经在客厅了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些物证,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。听到动静,他抬头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"脸色这么差,别逞强了,再歇一天。"
"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。"顾念棠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。
"你知道个屁。"沈夜白把铅笔搁下,"你看看你那个眼圈,青得跟被人揍了似的。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你觉得这叫'没事'?"
"头还有点胀,不影响干活。"
"不影响?你上次说不影响,转头就昏了半天。"沈夜白站起来去倒了杯温水,放在她手边,"喝了。今天什么都别碰,就坐着。"
顾念棠没搭理他,继续翻账册。翻了两页,手指忽然不听使唤——账册从手里滑出去,掉在桌上。她伸手去捡,眼前猛地一黑。
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黑,是"唰"一下,像有人把灯关了。她的身子往右歪了一下,椅子腿翘起来,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。
沈夜白一把扶住了她。
他的手从她后背绕过来,稳稳地把她摁住。力道不重,但稳得跟铁箍似的。
"休息。"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语气不重,没有多余的话,但那两个字的分量压得顾念棠喘不过气来——不是威胁,不是命令,是那种不容反驳的"我说了算"。
顾念棠张了张嘴,想说"我没事"。
但她没说出来。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撑不住了。腿在发软,手在抖,太阳穴的胀痛从闷变成了尖锐的刺痛,像有人拿锥子往她太阳穴上扎。
"……行。"她听见自己说。
沈夜白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,搀着她走到卧室。她不想让人搀,但腿不听使唤,只能由着他。他把她按到床上,拉过被子搭在她腿上。
"躺着。别动。"
"我又不是——"
"你又不是什么?你又不是快倒了?你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,你知不知道?"沈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里头的火气藏不住,"你自己的身体你知道?你知道个屁。你要是真知道,就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。"
顾念棠没吭声。她闭上眼睛,不是因为困,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疼,是那种被人戳穿了还无法反驳的狼狈。
沈夜白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,转身走出去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。
什么都没说。门轻轻带上了。
顾念棠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头还是疼,一阵一阵的,像脉搏在跳。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盖到下巴。
外间传来沈夜白的声音。他在打电话,压得很低,像是怕她听见。但这房子的墙薄,隔了一道门还是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字眼。
"……对,最好的……西医……法租界那边有没有……"
"……不管多少钱……"
"……头痛,呕吐过一次,昏迷了大半天……对,就是这样……"
"……你他妈赶紧给我找,最晚明天……"
顾念棠睁开了眼睛。
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,把半张脸埋进去。
水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,在床头柜上不经意地晃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