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没忍住。
银簪就放在枕边——昨天沈夜白从桌上拿进来的时候顺手搁在了枕头旁边,大概是觉得她醒来会想看。银簪在午后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银面稍稍发亮,簪头的梅花雕纹像是浮在光上面。
顾念棠侧躺着,盯着那枚银簪。
她告诉自己不要碰。头疼还没好,身体还虚着,再碰就是找死。沈夜白出去办事了,阿来在客厅守着,身边没有人——他答应过"用的时候让我在你身边",但他不在。
不应该碰。
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影子。
那个影子从第一卷就跟着她。她第一次摸银簪的时候,记忆的洪流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一个少年的背影,模模糊糊的,快得像闪电。她当时没看清,但总觉得那个身影不对劲。不是陌生人的那种不对劲,是"我应该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"的那种不对劲。
这个影子在她脑子里盘了好几个月了。每次她觉得快要抓住的时候,又滑走了。
现在银簪就在枕边。
"就看一眼。"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"不看别的,就找那个少年。看到了就松手。"
她知道这是借口。但她还是伸出了手。
指尖碰到银簪的时候,一股凉意顺着指腹蹿上来。她闭上眼睛,让记忆自然地流进来——不是像前几次那样猛地灌进脑子,而是慢慢渗入的,像水浸过棉布。
这一次她换了个法子。她不去抓那些清晰的画面——母亲的厨房、母亲的信、母亲在院子里的对话——她让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,不停留。她往更深的地方沉。
记忆开始像逆流而上的河水,把她往后推。画面飞速倒退——母亲遇害前的那个夜晚、前一周、前一个月、前三个月……时间在倒流,银簪上残留的记忆一层一层剥开,越往深处越模糊,越陈旧。
她继续往下沉。
然后画面突然变了。
不是母亲的视角了。
是她自己的。
画面猛地清晰了——不是母亲记忆那种带着成年女性视角的沉稳,而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高度。视线矮了很多,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。
她看到了灵堂。
白布挂在堂屋的横梁上,两侧摆着花圈,中间一口黑漆棺材。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冒,空气里全是纸钱烧过的灰味。地上铺着草垫,她跪在上面,膝盖硌得生疼。
是母亲的葬礼。
十二岁的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,头发扎成一根辫子,辫子上系着白布条。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子红红的,嘴唇干裂了——她哭了很久,哭到后来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,就那么干跪着。
棺材前面摆着母亲的遗像。黑白的,母亲在照片里略微皱着眉,嘴角没有笑意。
她跪在灵前,低着头。周围有人说话,断断续续的——"这孩子以后怎么办""她爸那边也不管""可怜啊,才十二岁"——她一句都没听进去,耳朵里嗡嗡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然后——
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不是大人。是一个少年。看着比她大几岁,大概十五六的样子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短褂,站在灵堂门口,没进来。他手里拎着个纸袋,像是来上香的,但脚步停在门槛外面,没有迈进来。
顾念棠在记忆里拼命想看清那张脸。但十二岁的她当时没有转头去看——她只是用余光扫到了那个身影。画面模糊的边缘上,只能看到少年的侧脸轮廓:瘦削的下巴、略微突出的眉骨、额前垂下来的一绺碎发。
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,然后把纸袋放在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
十二岁的她没有在意。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母亲的棺材,根本顾不上一个站在门口的陌生少年。
但现在的顾念棠在意了。
她在记忆里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——他转身走的时候,左肩不经意地比右肩低,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。这个身形,这个走路的方式——
她见过。
她不只见过。
她天天见。
记忆猛地断了。
顾念棠睁开眼睛的时候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银簪从手里滑落,滚到枕头上。太阳穴又开始了那种尖锐的刺痛,但她顾不上疼了。
她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——那个少年转身离开时,左肩低右肩高、稍稍外八字的走路姿势。
沈夜白走路就是那个样子。
她见过无数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