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簪在掌心里又烫了一下，顾念棠没有松手。
她咬着牙，把自己往记忆的更深处推。之前那些画面——母亲的厨房、母亲的信、院子里的对话——她全部让它们从眼前掠过，不停留。她要找的不是这些。
她要找那个少年。
画面飞速倒退，时间像河水一样往回流。母亲遇害前的夜晚、前一周、前一个月——这些她都看过了，不是她要找的。再往前推，画面越来越模糊，颜色越来越淡，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。
然后画面猛地一跳。
不是母亲的视角了。视线矮了一截，是从一个十二岁孩子的高度看出去的。这是她自己的记忆——银簪上不仅存着母亲的记忆，还存着与她相关的人的记忆。葬礼那天，她戴着母亲的银簪，跪在灵前。
画面从模糊到清晰，像隔着一层水帘。
水帘慢慢散了。
灵堂。
白布挂在堂屋的横梁上，两头垂下来，中间打着结。两侧各摆了一个花圈，纸花被风吹得略微晃动。正中间一口黑漆棺材，棺盖合着，上面搁着一碗倒头饭，插着三根筷子。
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冒，空气里全是纸钱烧过的灰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十二岁的她跪在草垫上，一身粗麻孝服，头上扎着白布条。膝盖跪了太久，已经麻木了，感觉不到疼。她低着头，盯着草垫上编扎的稻草纹路，一圈一圈的，像迷宫。
灵堂里很冷清。
母亲死后，亲戚们避之不及——谁也不想跟一桩不明不白的命案扯上关系。来吊唁的只有几个邻居，送了两刀纸钱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隔壁的王裁缝来帮了一下午的忙，晚上也回去了。
现在灵堂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外面下着小雨。雨不大，淅淅沥沥的，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雨丝从门缝里飘进来，打湿了门槛上贴的白纸。
烛火在风里摇，两根白蜡烛烧了一半，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，凝在烛台上。
她跪在那里，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——是哭不出来了。从母亲出事到下葬这三天里，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。现在眼睛干涩得发疼，像塞了两把砂子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的脚步声。不是大人的——大人走路重，皮鞋踩在石板上"嗒嗒"响。这个脚步声轻而稳，像猫踩在地上，但又不是蹑手蹑脚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轻。
有人走进了灵堂。
十二岁的她没有抬头。她以为又是哪个邻居来上香，懒得理会。
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住了。
她用余光看到一双布鞋——黑色的，鞋面干净，鞋底没有泥。然后是一截深色长衫的下摆，灰色偏深，布料不新但洗得很干净。
那个人走到灵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三炷香，在蜡烛上点燃了。香头上的火星"噼啪"响了一下，青烟袅袅升起。
他举着香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。
动作很慢，每一个躬都弯到了腰。不像那些来走过场的邻居——他们上香的时候弯腰跟鸡啄米似的，意思意思就走了。这个人不同。他鞠躬的时候，身子是正的，脊背是一条直线。
三鞠躬之后，他把香插进香炉里，香灰抖落了一点在炉沿上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，叠得整整齐齐的，放在灵前的供桌上。不是纸钱，不是祭品——是一块手帕。
十二岁的她注意到了这个动作。她不经意地抬起头，第一次看了那个人的脸。
是一个少年。
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一身深色长衫，面容清瘦。他的眉骨略微突出，眉毛浓而直，鼻梁挺但不算高，嘴唇抿着，下巴的线条很利落。他的头发没有梳得很光亮，额前垂下来一绺碎发，被灵堂里的风吹得稍稍晃动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那种刻意绷着的冷淡，是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郁——像是已经见过了很多不该见的东西，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水面以下。
顾念棠在记忆里死死盯着那张脸。
少年的眼睛看了供桌上的手帕一眼，然后转过身来。
他看到了她。
四目相对。
少年的眼神很复杂——不是怜悯，不是同情，不是好奇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，像是一口深井，扔一块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响。他看着她的方式，不像是第一次见面。
更像是——他认识她。但她又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。
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两三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