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看了她一眼，然后做了一个动作——他蹲下来。
动作不快，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长衫的下摆铺在地上。他蹲在她面前，跟她的视线平齐了。十二岁的她抬起头，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从供桌上拿起那块白手帕，重新递到她面前。
不是塞给她，不是硬塞——是递。手掌摊开，手帕搁在掌心里，送到她面前一尺远的地方，等着。
十二岁的她没有接。
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，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上香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一块手帕。她只是盯着他那只手——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，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。
少年等了几秒，见她不接，也没有勉强。他把手帕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，叠好的白布在粗麻孝服上显得格外扎眼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跟来的时候一样轻。他走到门口，跨过门槛，消失在雨幕里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从出现到离开，他没有说一句话。
但那个动作——蹲下来，把手帕放在她膝上——在十二岁的小念棠心里留下了一个烙印。那个烙印埋了十二年，她以为自己忘了，其实没有。
记忆断了。
顾念棠从银簪的记忆里退出来的时候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。后背全是汗，手指在发抖，太阳穴的刺痛又开始了。但这次她没有管头疼——她翻身坐起来，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。
抽屉里放着她的公文包。这个包跟了她十二年，从苏州到上海，换了三个包壳，里面的东西一直在。
她把公文包打开，翻出最底下那层——一个旧信封，里面装着几样零碎东西。一枚铜板、一张发黄的名片、一块手帕。
她把手帕抽出来。
白色的手帕已经泛黄了，边角有些磨损，但保存得还算完整。她把手帕展开——右下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，针脚细密，是用丝线绣的，不是粗针大线的做法。
跟记忆里少年放在她膝上的那块，一模一样。
她一直留着这块手帕。不是因为记得那个少年——十二岁那天的记忆太混乱了，她后来几乎忘了这件事。她留着手帕是因为那是母亲葬礼上唯一一个陌生人给她的东西。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，有个人来上了香、留了块手帕。
她一直觉得那是一种善意。虽然不知道来自谁，但她舍不得扔。
手帕展开之后，她的目光落在兰花旁边。以前她看过这朵兰花很多次，但从没仔细看过兰花旁边的位置——那里太小了，平时折起来根本注意不到。
现在她把手帕完全展开，凑到眼前。
兰花的花瓣旁边，有一行小小的刺绣字。
不是绣上去的花纹，是字。针脚极细，丝线的颜色跟白布几乎一样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以前要么没注意到，要么注意了也没在意——十二岁的孩子不会去研究手帕上绣了什么字。
但现在她看到了。
两个字。
一个姓——"沈"。
一个名——"夜白"。
顾念棠的手停住了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丝线已经褪色了，但笔画还清晰，一针一针绣得很工整。不是机器绣的，是手工的——有人一针一线把这两个字绣在了手帕上。
沈夜白。
葬礼上那个少年，十五六岁，深色长衫，清瘦的面容，沉郁的眼神。他蹲在她面前，把一块绣着"沈夜白"三个字的手帕放在她膝上。
那个少年——是沈夜白。
十二年前，在母亲的葬礼上，沈夜白来过。他上了香，留了手帕，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。
顾念棠攥着手帕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冷，不是因为疼——是因为一个埋了十二年的秘密，在她手心里摊开了。
她把手帕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兰花还是那朵兰花，"沈夜白"还是那三个字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睁开眼，把手帕叠好，攥在掌心里。
客厅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。沈夜白回来了。
"顾念棠，医生我找好了，明天——"他推门进来，话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他看到她坐在床上，手里攥着一块白色的布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布上，脸色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