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"沈"字在手帕上静静躺着，像一个等了十二年的答案。
顾念棠把手帕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兰花旁边的丝线已经褪了色，但笔画还在。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字，针脚细密，一针一针的，绣的人很用心。
她闭上眼睛，把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脸重新调出来。
清瘦。这是第一印象。十五六岁的少年，脸上没什么肉，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很利落。眉骨偏高，眉毛浓而直，鼻梁挺但不突兀。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最深的，不像十五六岁的人该有的眼神，沉得像一口井。
她把二十八岁的沈夜白覆上去。
轮廓更分明了，脸上的线条比少年时期硬了不少，颧骨和下颌的棱角更突出。眉毛还是那样，浓而直。鼻梁还是那个高度。眼睛——还是深。
骨相没变。
人在长大的过程中，皮肉会变，五官的细节会变，但骨相不会变。眉骨的弧度、鼻梁到鼻尖的走势、下颌转折的角度——这些是骨头定的，长开了就是这样，不会再变。
她不放心，又沉入银簪记忆，把少年在灵堂里的每一个角度都看了一遍。正面——鞠躬时的侧面——转身时的背影——蹲下来时的四分之三侧面。每一个角度都跟记忆里那张脸对得上。
她睁开眼睛，把手帕叠好，攥在掌心里。
然后她下了床，赤着脚走到卧室门口。
门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缝。她透过门缝往外看——沈夜白站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侧身对着她。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打在他的侧脸上。
光线勾出了他侧脸的轮廓。
眉骨的弧度——从眉头到眉峰的走势，跟记忆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。少年时期眉骨偏高，显得眼窝深；现在长开了，眉骨跟鼻梁的衔接更自然了，但弧度没变。
鼻梁——从眉心到鼻尖，是一条流畅的线，中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隆起。这个细节她在记忆里没注意到，但现在光线正好从侧面打过来，那个隆起投下了一小片阴影。少年时期也有这个隆起。
下颌——线条利落，从耳下到下巴的转折很清楚。少年时期的下颌更尖一些，现在宽了一点，但转折的角度没变。还有他转身时的那个角度——左肩比右肩略微低一点。
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。
顾念棠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她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反复重叠——灵堂里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和窗前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。两个画面像两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，五官的轮廓一点一点吻合。
是她。是他。
是同一个人。
沈夜白翻了一页文件，手指捻纸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察觉到了什么——也许是她的目光太灼了，也许是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变了。他转过头，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。
"怎么了？"他问。
顾念棠看着他。
午后的光线打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深。跟十二年前灵堂里那个少年的眼神，一模一样。
"没什么。"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平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她攥着手帕的那只手，指节发白。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她手里的东西一眼。他好像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，把目光收回去，继续看文件。
"医生明天上午来。"他说，"你别再乱动了。"
"嗯。"
顾念棠转身回了卧室，把门关上了。她靠在门板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翻江倒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