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影在她眼前慢慢移动,她坐在床边,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。
十二年前。母亲的葬礼。苏州老宅的灵堂。下着小雨,纸钱的灰味,白蜡烛的光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进来,上了香,鞠了三个躬,留下一块手帕,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。
那个少年是沈夜白。
她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三遍,每想一遍都觉得不对劲。
那年沈夜白十五六岁。沈远山还在世,他是青帮头面人物的儿子,在上海滩说得上话的少爷。而她的母亲——顾念棠的母亲——只是苏州金记商行的一个记录员,兼职替人查账。一个在上海,一个在苏州。一个是帮会少爷,一个是小职员。
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。
沈夜白为什么会出现在母亲的葬礼上?
是他父亲让他去的?沈远山跟母亲有过接触——她在银簪的记忆里看到过,沈远山和母亲在院子里低声交谈,两人合谋把铁皮箱藏进了教堂地下室。他们之间有秘密,有合作。但沈远山让儿子去参加一个合作者的葬礼——这说不通。帮会人物做事不讲这一套人情,死了就是死了,去上香有什么用?
那就是他自己要去的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从上海跑到苏州,去参加一个陌生女人的葬礼。他得知道这个女人的死讯,得知道葬礼的时间和地点,得想办法一个人跑到苏州去——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。
他是有准备地去的。
那他为什么要去?
顾念棠翻来覆去地想。
如果是因为沈远山跟母亲有合作,母亲死了,沈远山派儿子去确认什么——比如确认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、什么人——那也说得通。但沈远山手下那么多人,随便派一个去就行,何必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儿子跑一趟?
除非沈远山不知道。是沈夜白自己要去的。
他凭什么要去?
难道在母亲出事之前,沈夜白就见过她?
不对。顾念棠仔细回忆了一下——十二岁之前,她的生活圈子很小。苏州老宅、学校、金记商行附近的那条街。她见过的人就是那些——母亲、邻居、商行的几个叔叔阿姨。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沈夜白。如果见过,她不会忘。那张脸太有特点了——清瘦、沉郁、眉骨高、眼睛深。不是那种看过就忘的脸。
所以十二岁之前她没见过他。他是在母亲出事之后才来的。
母亲出事——沈远山跟母亲有合作——母亲被害——沈夜白出现在葬礼上。
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她还不知道的联系。
她甚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沈夜白不是替父亲去的,也不是替自己去的。他是替另一个人去的。一个跟母亲有关、但又不能亲自露面的人。
但这个人是谁?
她想不出来。
顾念棠坐在床边,把脑子里的线索一条一条捋:沈远山跟母亲合作——母亲被害——沈远山后来也被害了——沈夜白出现在母亲葬礼上——十二年后的今天,沈夜白出现在她身边,帮她查案。
这不像巧合。太不像是巧合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卧室的门。门缝里透进来外间的光。沈夜白就在外面,大概还站在窗前看文件。
她想问他。
"十二年前,你为什么来?"
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了。她能感觉到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打转,只要张嘴就能说出来。
但她没有开口。
不是不敢问。是不想问。
因为如果她问了,沈夜白就会知道她看到了那段记忆。她会暴露自己的能力给了她一条他可能不想让她知道的线索。她会失去主动权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她想让他自己说。
如果沈夜白跟这件事有关系,如果他出现在她身边不完全是巧合,那他应该早就准备好了一个解释。他什么时候说、怎么说,是他的事。她不催他。
她等得起。
十二年了,她什么都等过。再等一阵子也没什么。
顾念棠把手帕叠好,塞回公文包里,把公文包放回抽屉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了。
沈夜白还站在窗前,手里的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。他听到开门声,转过头来。
"头还疼不疼?"他问。
"好多了。"顾念棠走到桌前坐下,拿起账册,"你那份文件看完了吗?"
"看完了。"
"看出什么了?"
"何世章在法租界的产业,比我们之前知道的多两家。一家是霞飞路上的绸缎庄,一家是爱多亚路的茶行。这两家表面上跟何世章没有关系,法人代表都是挂名的,但资金来源查到底,都指向他。"
"多两家,就多两个突破口。"顾念棠说,"加到方案里去。"
"行。"沈夜白把文件放在桌上,看了她一眼,"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。"
"我说了,好多了。"
"你说好多了,我不信。"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,"你从刚才开门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。怎么了?"
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。近距离看,那双眼睛确实很深——跟十二年前灵堂里那个少年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"没什么。"她低头翻开账册,"继续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