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握住银簪时,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急切了。
上一次沉入记忆,她忙着确认少年的身份——比对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轮廓,像在核对一张通缉令。这次她不急了。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,也知道那个画面在哪里。
她闭上眼睛,让记忆漫上来。
画面还是那条河——银簪上的记忆层层叠叠,从母亲日常的琐碎到遇害前的紧张,从厨房里的炊烟到灵堂里的纸灰。她让这些画面从眼前掠过,一个都不停。
她只找那一个画面。
找到了。
灵堂。雨。白蜡烛。十二岁的她跪在草垫上,少年蹲在她面前,把手帕放在她膝上。
这次她不看他的脸。她等。
少年站起来,转身。
她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。
他从灵堂中央走向门口,四五步的距离。走路的时候不经意地外八字,左肩比右肩低一点——跟二十八岁的沈夜白一模一样。但十五六岁的沈夜白,肩膀比现在窄得多。长衫挂在身上,肩线有点塌,像是衣服大了半号,撑不太起来。
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。
不是那种故意挺胸收腹的直,是一种长在骨头里的直。肩膀虽然单薄,但从后颈到腰的那条线是绷紧的,没有一丝松垮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撑在里面,不让他弯。
他走到门槛前面,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不到一秒。他的右脚已经跨过了门槛,左脚还留在里面。他的头稍稍偏了一下——角度很小,如果不是十二岁的她当时正好盯着他的背影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想回头。
但她没有等到他回头。
那一秒过去之后,他的左脚也跨了出去。他走进了雨里。
外面下着小雨,灰蒙蒙的,水雾把一切都裹住了。他的身影在雨幕里变得模糊——深色长衫的颜色一点一点被灰色吃掉,从肩膀到腰,从腰到腿,最后整个人融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水雾里。
消失了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回头。
顾念棠从记忆里退出来。
她松开银簪,把它放在枕头上。太阳穴还在跳,但比前几次轻多了——也许是这次她在记忆里待的时间短,也许是她已经开始适应了。
但她的心口疼了一下。
不是头疼那种疼,是另一种。闷闷的,说不清楚,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,上不去下不来。
她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。
或者说——她有过,但她没有去翻。那个少年走进雨里消失的画面,在她心里藏了十二年。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一个在母亲葬礼上偶然出现的陌生人。她没有去想那个背影为什么那么直,没有去想他为什么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去想他为什么想回头却最终没有回。
现在她想了。
那个少年——十五六岁的沈夜白——从上海跑到苏州,去参加一个跟他素不相识的女人的葬礼。他上了香,鞠了躬,留下一块绣着自己名字的手帕。然后他蹲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面前,把手帕放在她膝上,一句话都没说。
转身走的时候,他想回头看她一眼。
但他没有。
为什么没有?
顾念棠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个"想回头却没回"的动作,让她的心口堵了十二年。
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帕,攥在掌心里。白布被她的手心捂热了,兰花旁边那两个字——"沈夜白"——贴着她的皮肤。
十二年了。
她终于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了。
但她该怎么开口?
"沈夜白,十二年前你来过我母亲的葬礼。"
"沈夜白,那块手帕是你放的。"
"沈夜白,你走的时候想回头,为什么没有回?"
每一句话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每一句话她都觉得不对——不是话说得不对,是时机不对。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件事。他当时十五六岁,现在二十八了。十二年过去,他可能早就忘了苏州那个下雨天,忘了灵堂里那个跪着的小姑娘。
他——还记得吗?
她把手帕攥紧了。
门外传来沈夜白的声音:"阿来把今天的消息送回来了。何世章那边有动静。"
"知道了。"她应了一声。
她把手帕塞回枕头底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拉开门之前,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干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