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。
阿来送来的情报摊在桌上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在想顾念棠。
今天她的眼神不对。从她走出卧室的那一刻起,他就察觉到了——她看他的方式变了。以前她看他的时候,眼神里是合作者的审视、搭档的默契、偶尔的感激。但今天,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,又像是在他脸上找什么。
他问了她两次"怎么了",她都说"没什么"。
他没追问。不是不想问,是他自己心里也有一件事,压了十二年了。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——阿来不知道,帮里的老人不知道,谁都不知道。
八年前,他从国外回到上海。
那年他二十岁。在国外的几年里,他学了不少东西——不是书本上的,是人情世故、江湖规矩。他老子沈远山把他送出去,本意是让他躲几年风头。沈远山那时候已经跟何世章杠上了,怕儿子被牵连。
他在国外的时候,偶尔会想起一件事。
苏州。一条巷子。一个灵堂。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姑娘。
那是我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。老爹跟一个姓顾的女人有秘密往来,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。有一天老爹收到消息——那个女人死了。被人杀的。
老爹没去。他让手下人去打听情况,看那女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。手下回来报信的时候,我在旁边听着。手下说,女人死了,家里就剩一个十二岁的女儿,葬礼冷清得很,没什么人去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。第二天一早,我一个人坐火车去了苏州。
找到了那条巷子,找到了那个老宅。灵堂里就她一个人——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,穿着孝服,跪在草垫上。灵堂里冷得要命,纸钱的灰味呛得人嗓子疼。
我上了香,鞠了躬。然后我蹲下来,把手帕放在她膝上。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——我到现在都记得。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了。她看我的方式不是害怕,不是疑惑,也不是求助。就是一种空——什么都空了的那种空。
我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想回头再看她一眼。
但我没有。
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回了头,我就会走回去。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问她叫什么名字,问她以后怎么办。然后我就会管这件事——而那时候我老爹正跟何世章斗得你死我活,我自己都顾不上,拿什么管一个陌生的小姑娘。
所以我没回头。我走进了雨里,一直走,走到巷子口,坐上黄包车去了火车站,回了上海。
后来的事——老爹出事了。何世章的人动的手。我从国外赶回来的时候,老爹已经入土了。
我接管了老爹的人脉和地盘,开始了在上海滩的营生。忙。忙得脚不沾地。但偶尔——很偶尔——在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前的时候,我会想起苏州那个下雨天。
那条巷子。那个灵堂。那个跪着的小姑娘。
八年前我回上海的时候,去过一趟苏州。我找到了那条巷子,但老宅已经换了主人。我问了邻居,邻居说那家人走了之后,房子就空了。后来有个亲戚把小姑娘接走了,去了哪里不知道。
我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站了大概有十分钟。然后我走了。
我以为那只是我记忆里的一个影子。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穿着孝服,跪在雨中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。
后来我接手了帮里的事务,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。见过精明的、狠毒的、软弱的、狡猾的。但没有一个人,跟那个影子重合。
直到顾念棠出现。
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他心里动了一下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一见钟情那种肉麻玩意儿,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,但想不起来。
他以为是因为她长得普通,跟很多人撞脸。后来接触多了,他发现不是。她的眼神——那种沉在水底的、什么都不会溢出来的眼神——他见过。
但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。
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,十二年后的今天应该二十四岁了。年龄对得上。但苏州到上海,几百万人里面碰上的概率有多大?他不相信这种巧合。
他不相信。
所以他从来没有把顾念棠跟那个影子联系在一起。
直到今天。
今天她看他的眼神变了。她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——或者说,她在他的脸上找另一个人的痕迹。
沈夜白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,心里的那个影子——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穿着孝服,跪在雨中——和卧室门后面那个女人的轮廓,悄悄有了重叠。
但他摇了摇头。
不可能是她。
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