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块手帕……你从哪儿来的?"沈夜白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不像是问句。
顾念棠没有回答。她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"你先告诉我,你认不认识这块手帕。"
沈夜白沉默了。
他的手指摩挲着桌上的茶杯,指腹在杯壁上慢慢移动,来回来回,像是在磨什么东西。杯子里剩下的茶水被他无意识的动作晃得不经意地荡漾。
屋子里安静得厉害。窗外有人在小巷里喊卖豆腐脑,声音拖得老长,从巷子这头飘到那头,慢慢散了。
"认得。"
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"十二年前,我去过一个葬礼。带了一块手帕。"
他说完这句话,抬起头看顾念棠。
顾念棠看到了他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。不可置信、震惊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剧烈情绪,像潮水一样往上涌。他的瞳孔在稍稍颤动,像是在拼命抑制着什么。
那不是一个男人看到一块旧手帕该有的反应。那是一个人——在十二年之后,突然发现自己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,就摊在他面前。
"那个葬礼——"顾念棠的声音有些发涩,她清了一下嗓子,"你去的是谁的葬礼?"
沈夜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"顾家嫂子的。"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夜白这辈子没抖过。十五岁一个人跑去苏州给一个陌生女人上香,没抖。二十岁从国外回来发现老爹死了,没抖。被何世章的人追杀躲在下等舱里三天没合眼,没抖。接管帮务被老人刁难、刀架在脖子上谈条件,没抖。
他的声音现在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愤怒。是因为十二年的东西一下子全翻上来了——那个下雨天、那个灵堂、那个跪在草垫上的小姑娘、那双空空的眼睛。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。他以为那个影子会永远只是一个影子。
但它不是。它就坐在他对面,穿着素色旗袍,头发别在耳后,手里攥着一块泛黄的白手帕,看着他。
整个房间安静了。
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略微鼓起。一片梧桐叶被风卷着,打着旋儿从窗口飘进来,落在桌面上,正好落在那块手帕旁边。
顾念棠的眼眶红了。
不是哭——她不会哭。但那层红是从眼底慢慢漫上来的,像墨水洇在纸上,她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"十二年前,"她说,"一个少年走进灵堂。他上了香,鞠了三个躬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手帕放在我膝上。他一句话都没说,转身就走了。"
她的声音很稳。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提前在嘴里嚼了十二年。
"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他——想回头。"
沈夜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。
"但他没有回。"顾念棠说。
沈夜白盯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呼吸变粗了,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倍。
"我那年十二岁,"顾念棠继续说,"我不认识他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,不知道那块手帕是什么意思。我留着手帕,只是因为那是葬礼上唯一一个陌生人给我的东西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十二年之后,我在一块银簪的记忆里,重新看到了那个少年。"
沈夜白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"他的眉骨、鼻梁、下颌——我一点一点比对了。然后我翻开手帕,看到了兰花旁边绣着的两个字。"
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沈夜白的眼睛。
"是你。那天,是你。"
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连窗外的叫卖声都停了,只有风还在吹,窗帘还在不经意地鼓动。
沈夜白看着她。
他的嘴唇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他把茶杯放下来,因为手已经抖得端不住了。茶杯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"是你……"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,"你就是那个——"
他说不下去了。
十二年的影子,和眼前这个女人的轮廓,终于彻底重叠了。
那个跪在雨中的小姑娘。那双空空的眼睛。那块他蹲下来放在她膝上的手帕。那个他想回头却没有回的瞬间。
全都是她。
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移开目光。
"你为什么来了?"她问。
"你为什么走了?"
"你为什么——想回头?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