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没有回答她的三个问题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块手帕。手帕就摊在他面前,白色泛黄的布面上绣着一朵兰花,兰花旁边是那两个字——"沈夜白"。丝线褪了色,但笔画还在,一针一针的,像是一个等了十二年的证据。
他的手指缓缓伸过去。
指尖碰到手帕的边缘——就那么碰着,没有拿起来。像是怕一用力,这东西就会碎掉,或者像怕一拿起来,就发现自己是在做梦。
顾念棠看着他碰那块手帕的样子,没有催他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,久到巷口卖豆腐脑的叫卖声换成了卖馄饨的,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了。
"我找过你。"
沈夜白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顾念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"什么时候?"
"八年前。"沈夜白的手指还搭在手帕边缘上,没有移开,"我从英国回来那年。回了上海,安顿了几天,就去了一趟苏州。"
"你去了苏州?"
"嗯。找到了那条巷子,找到了你家老宅。"他顿了一下,"门锁着。"
顾念棠的呼吸滞了一拍。
"邻居说你走了。说你被亲戚接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"沈夜白的语气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,"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。看了看那扇门。然后就走了。"
"站了多久?"
"没多久。"他说。
顾念棠知道他在说谎。"没多久"是什么概念?是三分钟还是十分钟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沈夜白这个人——他不是会在一个地方"站一站就走"的人。他要是真不在意,根本不会去苏州。既然去了,就不会只站"没多久"。
"你为什么去找我?"她问。
沈夜白沉默了几秒。
"我也不知道。"他说,"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。那年你才十二岁,一个人跪在灵堂里,连个大人都没有。我走了之后——一直想着这件事。"
"想了十二年?"
"没那么多。"他终于把手从手帕上收回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早凉了,他也没在意,"断断续续的。忙的时候想不起来,闲下来的时候就——你知道的,人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冒东西。"
顾念棠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坐在她对面,穿着衬衫,袖口卷到肘弯,头发没怎么打理,额前那绺碎发垂下来——跟十二年前灵堂里那个少年的样子,在某个角度上重叠了。
他说"我找过你"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遗憾,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深更沉的东西。落寞。那种把所有期望都压在心底、走了很远的路去寻找、最终什么也没找到的落寞。
他找到了那条巷子,看到了那扇锁着的门。他站在门口,大概想象过门后面是什么样子——是空了,还是有人住着,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长成了什么样。
但门是锁着的。邻居说她走了。
他就走了。
没有再找。不是不想找,是不知道往哪里找。苏州到上海,几百万人,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姑娘——他上哪儿找去?
"后来呢?"顾念棠问。
"后来就忙了。帮里的事,老爹留下的烂摊子,一件接一件。"沈夜白把茶杯放下来,"慢慢地就不想了。或者说——不是不想了,是逼着自己不去想。想也没用。"
他抬起头,看着顾念棠。
"直到你出现。"
顾念棠没有说话。
"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我心里动了一下。"沈夜白说,"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——就是觉得你眼熟。好像在哪儿见过,但想不起来。后来接触多了,我觉得可能是错觉。几百万人里面撞上一张脸——我不信这种事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但我信了。"
顾念棠觉得心里有块地方,化了。
不是轰然崩塌的那种化——是像冰搁在太阳底下,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,化成水,慢慢往里渗。她从前以为自己心里那块地方早就冻死了,十二年了,母亲走了,父亲不管她,一个人从苏州摸到上海,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冷都受过。心早就硬了。
但现在它在化。
因为面前这个男人说了一句"我找过你"。
四个字。不多。但他找了。八年前他去了苏州,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,站了"没多久"——然后走了。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。
可她就在这儿。坐在他对面,手里攥着那块他十二年前放在她膝上的手帕。
"沈夜白。"她开口了。
"嗯?"
"你还没回答我。"
"哪个?"
"三个问题。你为什么来了,你为什么走了,你为什么想回头。"
沈夜白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"说来话长。"
"我有时间。"
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"先说第一个——我为什么来。"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手帕,"那得从我爸说起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