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点了根烟,没抽,就夹在手指上,让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暗。
"十二年前,我爸还在。那时候他跟何世章已经杠上了——表面上还是和气,底下已经动了好几回手了。何世章的人盯我爸盯得紧,他出门都有人跟着,去哪儿、见什么人,何世章全知道。"
"所以他不来葬礼,是因为被盯上了。"顾念棠说。
"对。他不能去。他要是去了苏州,何世章的人就知道他跟你们家有关系——何世章杀你妈,就是因为她查到了他的事。我爸要是再凑上去,等于告诉何世章'我也有份'。"
"那他让你去?"
沈夜白把烟叼在嘴上,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在桌面上散开。
"出事前一天晚上,我爸回来了。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晚,脸色不对。他进了书房,关上门,我在外面听到他打电话——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很急。打完电话他坐在书房里抽了很久的烟。"
"他跟你说什么了?"
"他叫我进去。"沈夜白的手指弹了弹烟灰,"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我,说——'苏州那位顾家嫂子,可能出事了。'"
"他叫她'顾家嫂子'?"
"嗯。他一直这么叫。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,他从来没跟我提过细节。我只知道他跟一个女人有合作,那个女人帮了他很大的忙。具体帮了什么,他没说。"
顾念棠想起了银簪记忆里那段画面——沈远山和母亲在院子里说话。沈远山说"东西我藏好了",母亲说"我们两个已经走不了了"。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。
"第二天消息传来了——你妈被害了。"沈夜白的烟烧了一半,他掐灭了,搁在烟灰缸里,"我爸坐在书房里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对我说——'替我去一趟。上了香,就走。别让人看见你。'"
"他让你一个人去?"
"他没人可派。帮里的人何世章全认得,去了就是暴露。我那时候才十五,没人认识我。让我去最安全。"
"你就去了。"
"就去了。"沈夜白说,"坐火车去的。早上出发,中午到。打听了一下你家在哪条巷子,走过去的。"
"到了之后呢?"
"到了之后——"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桌上的手帕上,"我进了灵堂。看到你跪在那里。"
他的声音慢了下来。
"灵堂里就你一个人。穿着孝服,头发扎成一根辫子,白布条系在辫子上。你跪在草垫上,低着头,不看人。旁边两根白蜡烛烧了一半,蜡油淌了一桌子。纸钱的灰味——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,呛得嗓子疼。"
顾念棠没有插话。
"我上了香,鞠了三个躬。然后我掏出手帕——"他指了指桌上那块,"就是这块。我自己的。小时候我妈给我养的习惯,随身带一块手帕,干净。"
"你为什么放在那里?"顾念棠问。
沈夜白看了她一眼。
"因为我看见那个小女孩跪在那里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有一点变化——不是抖,是变得很轻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。
"她——你——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,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。但你不哭了。你跪在那里,不哭不闹不说话,就那么低着头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样子。十二岁的小姑娘,母亲刚死,一个人跪在灵堂里。没有大人陪,没有亲戚来帮忙,什么都没有。就她一个人。"
"我蹲下来,想看看她的脸。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——"
他没说下去了。
顾念棠记得那个眼神。十二岁的她抬起头,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蹲在面前。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为什么来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"那双眼睛——"沈夜白说,"什么都没有了。不是难过,不是害怕,是空。什么都空了。"
他端起茶杯,发现茶凉了,又放下来。
"我想帮她擦眼泪。"他说,"但她已经不流眼泪了。我还是把手帕放在了她膝上。我觉得——她需要。"
她需要。
不是"她需要擦眼泪"——是"她需要"。
需要有人来。需要有人上一炷香。需要有人蹲在她面前,哪怕什么都不说,给她一块手帕。
"然后我站起来,走了。"沈夜白说,"走到门口的时候——"
"你想回头。"顾念棠接了他的话。
沈夜白看着她。
"嗯。我想回头再看她一眼。但我不敢。"
"不敢?"
"我怕我一回头,就会走回去。"他说,"走回去问她叫什么名字,问她以后怎么办。然后我就会管这件事——可那时候我自己都顾不上,我爸跟何世章斗得正凶,我管不了别人。"
他低下头。
"所以我没回头。我走进雨里,一直走,走到巷子口,叫了黄包车去火车站,回了上海。"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顾念棠低头看着那块手帕。兰花旁边那两个字——"沈夜白"——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"你走的时候想回头,"她说,"但你觉得管不了,所以没回。"
"嗯。"
"后来你找过我了。八年前,你去苏州找过我。"
"嗯。"
"没找到。"
"没找到。"
顾念棠把手帕拿起来,在掌心里叠好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叠一样很珍贵的东西。
"你现在找到了。"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