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但我不认识你。"
顾念棠说出了心底的疑问。她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,看着沈夜白。
"我记得那个少年,记得那块手帕,记得他走进灵堂上了香。但在那之前——我从来没见过你。如果我妈跟你父亲有往来,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?"
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。
"你没见过我。那次葬礼是我第一次见你。"
"那你为什么会去?你刚才说你父亲让你去的——但你父亲跟一个记录员有什么关系?她凭什么让你替她去上香?"
"你妈不光是记录员。"沈夜白说,"她来过我家。"
顾念棠愣了一下。
"来过沈家?"
"嗯。大概是你妈出事前三四个月的事。那天下午,我放学回家——那时候我还在上学,十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进门的时候看到大堂里坐着一个女人。"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。
"穿一件蓝布旗袍,头发盘在脑后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她坐在客堂的椅子上,脊背挺得很直,不像一般的客人那样东张西望,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,等我家的人出来。"
"你父亲在?"
"在。他在书房里。下人通报了之后,他让我去倒杯茶。"
"你给她倒了茶?"
"倒了。"沈夜白说,"我端茶过去的时候,她接过来,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声'谢谢'。"
"就一声谢谢?"
"就一声。她没多说什么。我也不认识她,不知道她是谁。但我记住了她。"
"为什么?"
沈夜白沉默了几秒。
"因为她进门的时候——风尘仆仆的。鞋上沾着泥,旗袍下摆也溅了泥点子。她是从火车站走过来的,舍不得叫黄包车。那个年代从火车站走到我们家,得走半个钟头。"
他说这个细节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
"她坐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你能看出来她累。不是那种普通的累——是那种扛了很重的东西、走了很远的路、还不能停下来的累。"
顾念棠的手指攥紧了。
"我小时候——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一岁。"沈夜白的声音低了一档,"我妈走之前也是那个样子。累。什么都是她一个人扛着,扛到最后扛不住了。"
他看了顾念棠一眼。
"你妈进门的时候,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我妈。所以记住了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她来找你父亲做什么?"顾念棠问。
"我不知道。她跟我爸进了书房,关上门谈了大概一个多钟头。谈完了出来,跟我点了个头就走了。我父亲没跟我提过谈话的内容——他从来不在孩子面前谈正事。但从那天之后,他的书房里多了一个铁皮箱子。"
"铁皮箱——"
"就是后来你妈藏到教堂去的那个。"沈夜白说,"你妈把它带来了。里面的东西是他们两个一起整理的。"
顾念棠的脑子里"嗡"了一下。
铁皮箱是母亲送到教堂的——但箱子本身是从沈家带出去的。母亲在沈家跟沈远山密谈了一个多小时,把铁皮箱留在了沈远山的书房里。后来大概是她觉得放在沈家不安全——沈远山被何世章盯着——又取走了,送到了教堂。
"所以你母亲和我父亲,查的是同一个案子。"沈夜白说,"何世章走私、贩人、杀人灭口——你妈在金记商行查到了证据,我爸在上海这边也有线索。两个人凑到一起,想把何世章的罪证攒齐了,找机会掀出来。"
"但他们没来得及。"
"没来得及。"沈夜白点头,"你妈先暴露了,被何世章的人害了。几个月之后我爸也没了。"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块手帕。
"你妈出事之后,我爸那天晚上坐在书房里,一句话都不说。抽了一晚上的烟。第二天他跟我说——'替我去一趟苏州,上了香就走。'"
"他为什么不自己去?"
"他不能去。何世章的人盯着他,他一去苏州就等于告诉何世章'我跟顾家嫂子有关系'。何世章杀了你妈还不够——他要是知道我爸也牵扯在里面,会一块儿收拾。"
"所以让他十五岁的儿子去。"
"对。没人认识我,我去最安全。"沈夜白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像笑,更像是苦味儿泛上来了,"我爸说——'上了香就走,别让人看见你。'但我到了灵堂之后——"
他没说下去。
顾念棠替他说了:"你看到了我。"
"嗯。"
"然后你放了一块手帕。"
"嗯。"
"你走的时候想回头,但没回。"
"嗯。"
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"你刚才说——你帮不了他们。"
"帮不了。"沈夜白说,"我那时候十五岁,什么都不会。我爸和你妈在查的事,我一点都不知道。等我弄明白的时候——你妈没了,我爸也没了。什么都晚了。"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"我帮不了他们。但至少——我可以去送一送她。"
顾念棠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。就是两行泪,安安静静地从眼角滚下来,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。她没有擦,也没有低头。她就那么看着沈夜白,让眼泪流。
十五岁的少年,什么忙也帮不上。父亲让他去上香,他去了。到了灵堂,看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一个人跪在那里——他蹲下来,把手帕放在她膝上。
"她需要擦眼泪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。但那轻里面,有一种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