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说了那句"至少可以送一送她"之后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屋里安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彻底黑了，巷口的路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。
顾念棠擦了擦脸，把眼泪抹掉了。
"八年前，"她开口了，声音还有点哑，"你回国的时候，为什么要去找我？"
沈夜白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，看着外面的路灯。路灯底下没什么人，偶尔有个黄包车跑过去，轮子在石板路上碾出一串响。
"因为我在国外的几年，"他说，"有时候会想起那个画面。"
"哪个画面？"
"灵堂里的那个画面。"他的背影对着她，肩膀稍稍耸了一下，"一个小女孩，跪在灵前。不哭出声，就那么跪着。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，但没有一点声音。"
他转过身来，靠在窗框上。
"你见过小孩子哭吗？一般小孩子哭起来都是嚎的，扯着嗓子喊。但你不是。你跪在那里，眼泪掉下来，一声不吭。那种——"
他想了一下措辞。
"那种倔强又委屈的样子。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哭得那么安静。"
顾念棠没有说话。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哭的了——或者她当时根本不是在哭。十二岁的她跪在母亲灵前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眼泪可能只是生理反应，跟情绪无关。
但沈夜白记住了。
"在国外那几年，我偶尔会想起来。"他说，"不是天天想——忙的时候想不起来。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或者一个人待着的时候，那个画面就冒出来了。灵堂、蜡烛、纸灰味、一个小女孩跪在那里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。有没有人收养她，有没有饭吃，有没有学上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
"所以你回国之后就去找了？"
"嗯。处理完我爸的后事——葬礼、帮务、地盘——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。等事情稍微安顿下来，我抽了个空去了苏州。"
"你怎么找到我家地址的？"
"我爸留过一份东西。他有一本册子，记着一些人的地址和联络方式。你妈的名字在里面——'顾家嫂子，苏州平江路某某号'。我照着地址找过去的。"
顾念棠心里又是一动。沈远山的册子里记着母亲的地址——说明他们之间的联系不是一次两次的。
"到了之后呢？"
"门锁着。"沈夜白说，"锁都生锈了，看样子很久没人开过了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去敲了隔壁邻居的门。"
"邻居怎么说？"
"一个老太太，六十来岁。她说——'顾家的？走了。出事之后没几个月，小姑娘就被一个远房亲戚接走了。去了哪里不知道，好像是乡下。'"
"你没有继续找？"
"找了。"沈夜白走回桌前坐下，"我在苏州待了两天。去了你妈以前上班的金记商行——已经关门了，铺面转给别人开米店了。去了你上过的小学——学校还在，但老师换了，没人记得有你这么个学生。去了派出所问——人家不搭理我，一个毛头小子跑来问人，谁理你？"
他摊了摊手。
"两天，什么都没找到。"
"然后你就回上海了。"
"不回不行。帮里有事。"沈夜白的语气淡了下来，"那时候我刚接手帮务不到一年，底下的人不全服我。我离开两天就已经有人开始搞事了，再不回去就要出大乱子。"
他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。
"回上海之后，事情一件接一件。何世章那边不停地搞动作，帮里内务也一堆烂摊子。忙起来就不想了——不是真的不想了，是没工夫想。但那个影子——"
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。
"一直在。没褪色过。"
顾念棠看着他。
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，他的侧脸轮廓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硬朗。但他的眼神——那双平时深得像井水的眼睛——此刻是软的。不是那种故意的温柔，是一种不设防的软，像是不小心把藏在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。
"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。"他说。
语气很淡。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放下了的事。但他的眼睛骗不了人——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，不是遗憾，不是难过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，走了十二年，忽然看到了一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顾念棠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手帕，用指尖摩挲着兰花旁边的字。丝线在指腹下面略微凸起，一针一针的，绣的人很用心。
"后来你出现了。"沈夜白说，"第一次见你的时候——我说不上来，就是觉得不对劲。你那个样子，那个眼神——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但我想不起来。"
"现在想起来了。"
"嗯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沈夜白先把目光移开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上了。
"该吃饭了。"他说，"你想吃什么？让阿来去买。"
"随便。"
"行。"
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顾念棠还坐在桌前，手指摩挲着手帕。灯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沈夜白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"我下去叫阿来。"他说。
门关上了。顾念棠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，才把手帕贴在了脸上。
布料已经凉了。但那上面绣着"沈夜白"三个字的地方，她摸了十二年——只有今晚，那三个字是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