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面对面坐着,桌上是那块手帕、那根银簪、那枚铜戒。
三样东西摊在桌面上,灯光下各有各的色泽。银簪最亮,铜戒最暗,手帕最旧。十二年的光阴,都压在这张桌子上了。
阿来买回来的馄饨放在桌角,冒着热气,两人都没动。
顾念棠看着那三样东西,忽然开口:"所以一开始,你帮我——是因为我母亲?"
沈夜白正拿筷子拆一次性竹筷,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。
"一开始是。"他说。
"后来呢?"
"后来不是了。"
顾念棠抬起头看他:"后来是什么时候?"
沈夜白认真想了一会儿。他把筷子拆开了,在桌面上墩了两下,对齐了,然后搁在碗旁边。
"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跟人讲法医病理的时候。"
顾念棠愣了。
"什么?"
"你记不记得——咱们第一次一块去验尸房那次。"沈夜白说,"你在那儿看法医解剖,跟那个老法医聊病理特征。什么尸斑的颜色对应死亡时间,什么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推断最后进食时间——你站在那儿,一条一条地说,那老法医都听愣了。"
"我记得。"顾念棠说,"那次是帮里一个兄弟死得蹊跷,你让我跟着去看的。"
"对。"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"那天你站在验尸台边上,手套都没戴,就那么用手比划着跟法医讲。你说话的时候——"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"你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"
顾念棠没有接话。
"不是那种形容好看的光,"沈夜白补了一句,"是那种—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、你确定自己是对的、你对这个东西懂到了骨子里——那种光。你站在满是福尔马林味的房间里,面前是一具尸体,你半点都不怵,条理清晰得跟念课本似的。"
他看着顾念棠。
"那个瞬间我就觉得——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。"
顾念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。她低下头,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馄饨,皮破了,馅露出来。
"你这个人很奇怪。"她说,"别人看女人先看脸,你看法医病理。"
"看脸有什么用?脸又不能帮你破案。"沈夜白嗤了一声,"再说了,你长得也就那样。"
顾念棠的筷子停了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你长得也就那样。"沈夜白面不改色,"不丑,但也算不上多好看。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开始没认出你来?你要是长得跟你妈似的,我第一次见你就认出来了。"
"……"
"但你讲那些东西的时候,整个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。"他的声音慢下来,"专注、确定、不犹豫。你平时话不多,但一说到你懂的东西,就像换了个人。"
顾念棠低下头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幅度很小,要不是沈夜白一直盯着她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但他注意到了。
"你笑了?"他挑了下眉毛。
"没有。"
"你明明笑了。"
"没有的事。"顾念棠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把脸遮住了。
沈夜白看着她端碗的动作,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馄饨凉了一半,汤也不烫了,但谁都没说什么。桌上的三样东西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三个沉默的证人。
顾念棠放下碗,拿纸巾擦了嘴角。她看着沈夜白——他正把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了一下。
"沈夜白。"
"嗯?"他嘴里还嚼着东西。
"那你知不知道——这块手帕,我带了十二年。"
沈夜白嚼东西的动作停了。
"从苏州到上海,换了三个包,里面的东西一样没丢。"顾念棠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,"每次搬家我都先把手帕收好,再收别的。有一回包被雨淋了,我第一反应就是把手帕掏出来,看看有没有湿。"
沈夜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。他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"十二年了,"顾念棠说,"我一直不知道那块手帕是谁的。我只知道那是母亲葬礼上唯一一个陌生人给我的东西。我舍不得扔——扔了就好像连最后一点善意都没了。"
她的手指碰了碰桌上的手帕。
"现在我知道了。"
沈夜白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叼上,打火机"啪"地打着了,火苗在他脸前面跳了一下。他吸了一口,烟头亮了又暗。
"你怎么不早说。"他的声音有点闷。
"你也没早说。"
"我怎么早说?我都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小丫头。"
"我也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少年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同时把目光移开了。
沈夜白吐了一口烟,对着天花板说:"他妈的,这叫什么事。"
顾念棠没接话,但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