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馄饨之后,两人收拾了桌面。沈夜白把碗筷丢给阿来带下去,桌上的物证重新摆好了。手帕、银簪、铜戒,三样东西在灯下排成一排。
顾念棠坐在桌前,看着这三样东西。她的目光从银簪移到铜戒,最后停在手帕上。
这十二年里,她一直在找答案。母亲的死因、凶手的身份、被掩盖的真相——她一样一样地找,一样一样地拼。银簪给了她母亲的记忆,铜戒给了她告密者的脸,信给了她最后的遗言。
但有一个答案,她一直没有找到——也一直不敢找。
那个少年是谁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但"知道"和"确认"之间,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。这层纱已经够薄了——薄到她能看见对面那个人的轮廓、他的眉骨、他的下颌线、他额前那绺碎发。但总要有一个人去捅破它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指伸过去,把那块手帕拿起来,握在掌心里。布料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兰花旁边那两个字贴着她的皮肤——"沈夜白"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夜白的眼睛。
他正坐在对面,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,但他没注意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,没有躲闪,也没有刻意注视,就是很自然地看着她。
"沈夜白。"
"嗯。"
"十二年前,我母亲灵堂那天——是你吗?"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不像在问一个压了十二年的问题,倒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——今天星期几,你吃了吗,十二年前那个少年是不是你。
沈夜白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没有闪躲,没有犹豫,也没有那种故作深情的凝重。他就是看着她,像看一个跟他搭档了大半年的女人、一个跟他一块出生入死的人、一个他在灵堂里见过一次就记了十二年的小姑娘。
"是。"
一个字。
简洁,坚定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。不是"是的,是我",不是"对,那年我去了",就是一个字——"是"。
顾念棠听完这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忽然有一种被击垮的轻松感。
不是那种"终于可以松口气了"的轻松——是那种扛了太重太重的东西、扛了太久太久、忽然有人跟你说"你可以放下了"的那种轻松。肩膀上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,"嘣"的一声断了。
她的眼眶热了一下。不是要哭——她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得差不多了——就是热。像是一块冰终于被焐开了,里面不是水,是暖的。
十二年了。
十二年前她跪在母亲的灵前,一个少年走进来,上了香,鞠了躬,蹲在她面前放了一块手帕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想回头,但没有回。
她记了那个背影十二年。记了那块手帕十二年。记了那个"想回头却没回"的瞬间十二年。
现在她终于知道了——那个少年,叫沈夜白。他十五岁,从上海跑到苏州,替父亲去给一个陌生女人上香。他看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跪在灵堂里,觉得她需要擦眼泪,就把自己的手帕放在了她膝上。
然后他走了。走的时候想回头,但怕一回头就管不了了。
八年后他回国,去过苏州找她。门锁着,邻居说她走了。他在巷子里站了"没多久",然后走了。
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。
但她就在这里。坐在他对面,手里攥着那块他十二年前放下的手帕。
顾念棠把手帕放在他面前。
"那它,还给你。"
沈夜白低头看着桌上的手帕。白色的布面泛着黄,边角磨得起了毛,但兰花还完整——丝线虽然褪了色,花瓣的形状还是清清楚楚的。
他伸出手,把手帕拿起来。翻了一下——兰花旁边,那两个字露了出来。
"沈夜白。"
他自己绣的。十五岁的时候,他妈教他绣花,他绣了一朵兰花,旁边绣了自己的名字。他妈笑他大男人绣花,他说"手帕是我的,绣个名字怎么了"。
他把手帕翻回正面,指腹摩挲着兰花的花瓣。布料软了——洗过很多次的样子,但保存得很好,没有破洞,没有霉斑。
"你一直带着它。"他说。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"嗯。"顾念棠说。
"十二年。"
"十二年。"
沈夜白把手帕叠好,攥在手里。他低下头,盯着攥着手帕的拳头看了几秒。
"我没想过——"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"我没想过你还留着。"
"我也没想过还能还给你。"
沈夜白抬起头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他把叠好的手帕放回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"你留着。"
"这是你的东西。"
"我给你的。"他说,"十二年前就给了你了。"
顾念棠看着桌上那块手帕。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两个人之间,泛黄的白布上绣着一朵兰花和两个字。
她伸手把手帕拿回来,攥在掌心里。
"行。"她说,"那我继续留着。"
沈夜白看着她把手帕收好的动作,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他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,是真弯了——很浅,但很真。
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。
"早点睡。明天医生来,你别又折腾到半夜。"
"知道了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"顾念棠。"
"嗯?"
"以后别一个人扛了。"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顾念棠坐在桌前,攥着手帕,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