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一直带着它。"沈夜白这句话说得很轻，轻得像怕惊碎什么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帕上那两个字上——"沈夜白"。丝线褪了色，但笔画还清晰。他绣的，十五岁那年，他妈教他绣花，他绣了朵兰花，旁边绣了自己的名字。他妈笑他，他不当回事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，目光一瞬不瞬。
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。不是没有情绪——是情绪太多了，全部堵在那里，挤在一起，哪一个都出不来。嘴巴张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喉结上下滚了一回，又滚了一回。
然后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。
顾念棠看着他。
她认识沈夜白大半年了。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，她见过他无数种样子——谈判桌上不动声色的样子，跟人拍桌子骂娘的样子，被人拿刀指着也不眨眼的样子，蹲在巷子里啃冷馒头的样子。她见过他狠、见过他冷、见过他算计人时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她没见过他眼眶红。
沈夜白不是会红眼眶的人。他在她面前掉过血、掉过汗、掉过皮肉，但没掉过一滴眼泪。他的眼睛平时深得像口井，什么都往里扔，什么都沉到底，水面上从来不起波澜。
但现在那口井的水面晃了。
不是哭——他没哭。但眼眶红了，从下眼睑开始，慢慢往上漫，像是有人往那双深眼睛里注了一层薄薄的红色。他的睫毛动了两下，像是在挡什么东西，但没挡住。
他看着顾念棠，声音沙哑——
"是你。"
两个字。
和刚才她问他的时候一样的句式，一样的语气。
她问："十二年前，我母亲灵堂那天，是你吗？"
他答："是。"
现在他说："是你。"
她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，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眶一点一点变红，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，看着他攥着手帕的那只手不经意地发抖。
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，说了同一句话。
十二年的光阴在这一刻画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十二年前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走进灵堂，蹲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面前，把手帕放在她膝上。他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想回头，没回。
十二年后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，中间隔着一块泛黄的手帕。他知道了她是谁，她知道了他就是那个少年。
手帕从他的手到了她的手，又从她的手回到了他的手。十二年了，它转了一圈，回来了。
但人比手帕更远。
十二年前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，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。八年前他去了苏州，门锁着，邻居说她走了。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。
可她就在这儿。在他面前。手里攥着他十二年前放下的那块手帕，带着他的名字，带着他的气味——虽然那个气味早就散了，被十二年的时光洗得干干净净，但她一直带着。
沈夜白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很深，很慢，像是在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。他的眼眶还红着，但眼神稳住了。
他伸出手，把手帕推回到她面前。
"不是还给你的。"他说，"是给你的。十二年前就是给你的。"
顾念棠低头看着桌上的手帕。它就躺在两个人之间，泛黄的白布上绣着一朵兰花，兰花旁边是那两个字——"沈夜白"。
她没有去拿。
"你绣的？"她问。
"嗯。"
"什么时候？"
"十五岁那年。我妈教我绣花，我绣了一朵兰花，旁边绣了自己的名字。我妈说我大男人绣花不像话，我说手帕是我的，绣个名字怎么了。"
顾念棠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妈说得对。大男人绣花，确实不像话。"
"你少废话。"沈夜白的声音还带着哑，但语气松了，"你收不收？"
顾念棠伸手把手帕拿起来，在掌心里叠好。
"收。"她说。
她把手帕塞进了旗袍的口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