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认了彼此的身份之后,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。很多事情不需要问了——他为什么来上海、她为什么学法医、他们各自走了什么路——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们现在坐在这里,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盏灯和半桌子的物证。
但也有很多事情,想问。
顾念棠先开口。
"那天你为什么来?"
"我父亲让我去。但即使他不让我去——我也会去。"
"为什么?"
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"你妈去过我家。那天我在大堂里坐着,她进来了,风尘仆仆的,鞋上沾着泥。我去倒了杯茶给她,她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。"
"你说过了。"
"我说过她让我想起我妈——这个也说过了。"他停了一下,"但我没说过另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她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了一下头。她看了我一眼——不是看客厅的摆设,不是看门口的下人,是看我。就一眼,很短。然后她就走了。"
顾念棠的手指攥了一下。
"她看了你一眼?"
"嗯。那个眼神——我当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我想了很久,大概明白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她像是在记我的脸。"沈夜白说,"她知道我爸被何世章盯着,她自己也快出事了。她来我家送铁皮箱的时候,大概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她回头看我一瞬间——可能是在想,如果她出事了,我爸这边还有谁知道这件事。"
"她在记你的脸,万一将来——"
"万一将来有人需要找我爸的人,她至少知道我爸身边有个十几岁的儿子。"沈夜白说,"当然这是我的猜测。也许她只是随口一看,什么意思都没有。"
顾念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妈做事情不会'随口一看'。"她说,"她看你,一定是有原因的。"
"所以我会去。"沈夜白说,"她出事之后,我心里一直记着那个画面——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,但我觉得,她既然看了我,我就该去看看她。"
"替你父亲去上香。"
"对。也替我自己。"
顾念棠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追问。
过了一会儿,沈夜白开口了。
"你呢——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是我?"
顾念棠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"银簪里那个背影。"她说,"我第一次摸银簪的时候,记忆里闪过一个少年。很快,快得像闪电,我根本没看清。但那个背影——走路外八字,左肩低右肩高——我总觉得见过。"
"什么时候见过?"
"天天见。"她看了他一眼,"你走路就是那个样子。"
沈夜白愣了一下。
"但我一开始没往那方面想。几百万人里面,走路姿势相似的多了去了。我不能因为一个走路姿势就认定是你——太草率了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又摸了一次银簪,这次看清了脸。"顾念棠的声音慢下来,"眉骨、鼻梁、下颌——我把你的脸覆上去,轮廓对上了。但我还是不敢认。"
"为什么不敢?"
"因为我怕认错了。"她说,"我怕——我盼了十二年,盼着知道那个少年是谁。如果我认错了,把别人当成了你——那比不知道还难受。"
沈夜白看着她。
"你怕认错了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"嗯。"
他沉默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"我都不敢想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我都不敢想。"他的声音低下来,"那段时间你总是看我,眼神不对——我心里有个影子,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跪在灵堂里。但我不敢把那个影子跟你对上。"
"为什么不敢想?"
"因为我怕想了之后发现不是你。"他说,"你要是不是——"
他没说下去。
这句话的后面半截,他没有说出来。但顾念棠听懂了。
他怕她不是。他怕那个在他记忆里藏了十二年的小姑娘,跟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同一个人。如果是——那是老天爷开了眼。如果不是——那他这十二年的惦记就是一场空。
"一个不敢认,一个不敢想。"顾念棠说。
"嗯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然后他们都笑了。
不是那种大笑——是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,浅到如果旁边有人都注意不到。但那个弯里面有心酸,有释然,有十二年终于走到头的疲惫,也有终于走到头的庆幸。
十二年了。一个不敢认,一个不敢想。
一个把手帕带了十二年,舍不得扔。一个在巷子口站了"没多久",然后走了。
一个在银簪的记忆里看到了少年的背影,不敢把他对上。一个在灯下看着女人的侧脸,不敢把那个影子覆上去。
都怕。都怕认错了,想错了,盼错了。
但现在不用怕了。
"是你。"沈夜白说。
"是你。"顾念棠说。
两句话叠在一起,像两个音符合在了一个拍子上。
沈夜白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路灯还亮着,巷子里没什么人。
"该睡了。"他说,没回头,"明天医生来。"
"嗯。"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,又停了。
"顾念棠。"
"嗯?"
他没回头。
"以后别一个人扛了。"
门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