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等了十二年想问一句——那天你为什么来?"
沈夜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手慢慢地落在她后背上。右手从后腰移到肩胛骨之间,掌心贴着她的脊背,隔着旗袍的布料,能感觉到她的脊柱一节一节的轮廓。她太瘦了——比他以为的还要瘦。
他想了想。
"我也不知道。"
顾念棠没有追问。她安静地靠着他,额头抵在他肩窝里,呼吸打在他的衬衫上,把布料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头顶的发旋。头发黑得发亮,分缝处露出一小条白色的头皮。她的头发比十二年前长了——那时候扎着一根辫子,现在散着,搭在后背上。
过了一会儿,他继续说了。
"就是觉得,应该去。"
他的声音很平,没有抑扬顿挫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"那天晚上我爸跟我说,苏州那位顾家嫂子出事了,让我替他去上香。他交代完就进了书房,关了门。我在外面坐着,想了想——其实不用他交代,我也会去。"
顾念棠没动,只是听着。
"你妈来过我家。她坐在大堂里等我爸的时候,我给她倒了杯茶。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声谢谢。就那么一面——不超过两分钟。但我记住了她。"
他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动了一下,不是抚,是调整了一下位置。
"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——不像是在看一个小孩,像是在记我的脸。我当时觉得不对劲,但没多想。后来她出事了,我突然想起那个眼神——她在记我。"
"所以你去了。"
"所以我去了。"他说,"我爸让我去上香,我去了。但就算他不让我去,我也会去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个葬礼太冷清了。"
他的声音轻了一截。
"我到了之后,从巷子口走进去。远远就看到你家老宅的门开着,门口贴着白纸。我走进去一看——灵堂里就你一个人。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,跪在草垫上。没有大人,没有亲戚,什么都没有。"
"两根蜡烛烧了一半,纸钱灰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。你就那么跪着,低着头,不哭也不说话。"
顾念棠的肩膀在他怀里略微缩了一下。
"我上了香,鞠了躬。然后我看见你——"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。不是难过,不是害怕——是空。什么都空了。十二岁的小姑娘,眼睛里一点东西都没有了。"
"我蹲下来,把手帕放在你膝上。我没说话—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那时候十五岁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做不了。我帮不了你妈,帮不了我爸,也帮不了你。"
"但我觉得我至少——至少可以来一趟。上一个香。留一块手帕。让你知道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让你知道,那天不是没有人来。"
顾念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无声的——这次她出了一点声音。很轻的,像小动物呜咽了一下,然后就被她咬住了。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衬衫,指节发白,把布料拧出了褶皱。
沈夜白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——也只是一点——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没有大道理。没有宿命论。没有"我预感到将来会再见到你"。没有"我等了十二年就是为了这一天"。
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在那一刻觉得应该去。
葬礼太冷清了,女孩哭得太安静了,他应该去。
所以他去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
灯油终于烧到了底,火苗跳了两下,灭了。屋子里暗下来,只剩窗外路灯透过窗帘漏进来的那一线昏黄的光。
顾念棠没有再说话。她把脸埋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十二年了。
从苏州老宅那个雨天的灵堂,到上海法租界的这间屋子。从那个跪在草垫上抬头看他一眼的十二岁小姑娘,到这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的女人。
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少年。
他就在这里。
**【卷四终】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