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睁开眼的时候,首先看到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。
大衣披在她身上,领口翻过来,露出一截磨损的呢绒边。大衣底下还压着一条薄毯,叠得不算整齐,像是随手搭上去的。她闻到了烟草味——不是浓的那种,是淡的,散了一夜的余味。
她坐起来。
书房。她在一个书房里。靠墙一排书架,上面摆着几摞文件和旧报纸。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,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,光从灯罩底下漏出来,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昏黄的圈。
她想起来了。
昨晚——她靠在他肩上闭了眼。她没打算睡,但大概是太累了,头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他没有叫醒她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大衣、毯子。他给她盖的。她睡着的时候他在干什么?灯还亮着,桌上的烟灰缸里搁了六七个烟头——他熬了一整夜。
门从外面推开了。
沈夜白端着两碗馄饨进来,步子不重。他一抬头看到她坐起来了,脚步顿了一下。
"吵醒你了?"
"没有。"顾念棠把毯子掀开,"我自己醒的。"
他把碗放在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。碗是粗瓷的,汤上飘着葱花和几滴麻油,热气往上冒。
"我让人送来的。"他说,"趁热吃。"
顾念棠看了他一眼。
他难得有点不自在。不是那种紧张——沈夜白不会紧张——是一种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的感觉。他端起碗,用勺子搅了搅汤,没喝。然后又把碗放下来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停住了。
"你一夜没睡?"顾念棠问。
"睡不着。"
"为什么不睡?"
他没回答。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了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搪塞她。
顾念棠没再追问。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——鲜的,骨头汤底,里面放了一点虾皮。馄饨个头不大,皮薄,一口一个。她饿了——昨晚那碗馄饨她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。
两人对坐着吃。谁也没说话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。天已经亮了,但窗帘没拉开,光线从布缝里漏进来,跟台灯的光混在一起。
顾念棠吃到第三个馄饨的时候,注意到了他的手。
他端碗的姿势是左手托碗底,右手拿勺。左手的手指很长——指节分明,从掌指关节到指尖的线条很流畅。但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上有一道旧疤,疤痕发白,横着切过去,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利器划的。
她以前见过这道疤。但从来没仔细看过。
现在她看了——因为他昨晚就是用这双手把她拉进怀里的。
沈夜白察觉到她在看自己的手,把碗换了个手端。
"看什么?"
"你手上的疤。"
"这个?"他翻了翻左手食指,"三年前跟人谈买卖,谈崩了,对方拔刀。我躲了一下没躲干净,划了两根手指。"
"缝了几针?"
"没缝。那地方没大夫,自己拿布条缠了两天就好了。"
"你命大。"顾念棠说,"再深一点就伤到肌腱了。"
"嗯,命大。"他低头继续吃馄饨。
两人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了。沈夜白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想了想又塞回去了。
"以后你打算怎么办?"他问。
顾念棠抬头看他:"查到底。你呢?"
他没有犹豫:"一样。"
"何世章那两家新查到的产业——霞飞路的绸缎庄和爱多亚路的茶行——阿来还在跟?"
"在跟。但短时间内查不出太多。何世章把尾巴收得很干净,明面上的法人都跟他没关系。"
"那就从下面查。你说让阿来从丝厂的工人入手——这个方向是对的。工人的嘴比账本管用。"
"嗯。"
短暂的沉默。
沈夜白站起来,走到书桌旁边,拉开抽屉,从里面摸出一把钥匙。铜的,不大,带着一根红绳。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,推到她面前。
"我在法租界有个宅子,空着。搬过去。你那边不安全了。"
顾念棠看着那把钥匙。
铜钥匙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,红绳盘成一个圈。台灯的光打在钥匙上,铜面反射出一小点亮光。
"为什么?"她问。
"你住的那条街,前两天有人盯梢。阿来发现的——两个人,轮着跟,跟你跟了三天了。"
顾念棠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何世章的人?"
"不好说。可能是他的人,也可能是巡捕房那边的。但不管是谁,你住在那儿已经不安全了。"
"你怎么不早说?"
"早说有什么用?你一个人住那儿,我说了你也未必搬。"他看着她,"现在不一样了。"
现在不一样了。
顾念棠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。以前他们是搭档,他给她提供线索和情报,她帮他验尸查案。他可以提醒她注意安全,但没资格替她安排住处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他知道她是谁,她知道他是谁。十二年前那块手帕把他们绑在了一起——不是合作关系,不是利益交换。是更重的东西。
她看着那把钥匙。
接还是不接?
她伸手把钥匙拿起来。铜钥匙在掌心里沉甸甸的,不重,但分量够。
"今天下午我去收拾东西。"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