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顾念棠回到自己住处收拾东西。
她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。
门锁看着跟走之前一样——铜锁,旧式弹子锁,钥匙插进去能转。但她注意到了锁芯边沿的一道痕迹。很浅,像是有东西伸进去拨过。不是钥匙造成的——钥匙的磨损痕迹是纵向的,这道痕是横向的,而且边缘有细微的金属毛刺。
有人撬过她的锁。
她假装没察觉,插钥匙,转了两圈,推门进去。
屋里跟走之前一模一样。桌上的茶杯还在原位,椅子没有移动,床上的被子还是她走时掀开的样子。
但她看到了。
抽屉——左边那个抽屉,拉手上面多了一道指痕。她每次拉抽屉是捏着拉手的下沿往外拽,因为那个拉手的上面松了,捏上面会晃。但那道指痕在拉手的正中间——有人用正常的方式拉开过这个抽屉。
床垫——右边那个角。她每天起床会把被子的右角掀到床尾,床垫的边沿会露出来。她走的时候床垫边沿是平的,现在不经意地翘了一点——有人掀过床垫,放回去的时候没有完全对齐。
翻动痕迹很轻。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。
但她不是一般人。她是法医——任何异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她不动声色地开始收拾行李。
没有多少东西。两件换洗的旗袍,一件薄外套,几本书——法医病理学教材、一本翻烂了的《洗冤集录》、一沓手写的笔记。母亲留下的首饰盒,红木的,不大,里面几样旧首饰。银簪贴身收着,不在盒子里。
她把东西装进一个旧皮箱里。皮箱是她从苏州带出来的,跟了她十二年,四角磨得发白,提手换过一次。
收拾完之后,她在门口站了一秒。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——住了大半年的地方。墙角有一块发霉的印子,窗户关不严,冬天漏风。隔壁是个烟馆,半夜经常有人吵架。
她拎起皮箱,出门,锁门。没有回头。
楼下沈夜白坐在车里等她。
车是一辆黑色的旧福特,停在巷口的路灯底下,引擎没熄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夹着烟,烟快烧到滤嘴了。
他看到她拎着一个旧皮箱走出来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他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皮箱。动作很自然——没有问她重不重,没有说"我来"——就是伸手接过来,放进了后备箱,关上盖子。
顾念棠看着他关后备箱的动作。他的左手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——那道白线横在食指和中指上,像一条旧路。
她上了副驾驶。他发动了车。
车开出了巷子,拐上了大路。法租界的街道比华界宽,两边种着梧桐,叶子黄了一半。路上的黄包车和行人慢慢往后退。
顾念棠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"你就不怕我是个麻烦?"
沈夜白单手打方向盘,避了一辆横穿的黄包车。
"我八年前就是个麻烦了。"
顾念棠没接话。
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弄堂。弄堂两边是西式洋房,红砖墙,铁艺栏杆,院子里种着树。弄堂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洋房,不大,但干净。
沈夜白把车停在门口,熄了火。下车,开了院门的锁。
院子不大,一棵梧桐树靠墙长着,叶子落了一地,没人扫。门口有两级台阶,台阶上的石板缝里长着草。
他推开门。屋里收拾过——地板擦过了,家具上没有灰。客厅不大,一张沙发、一张茶几、一个书架。厨房在后面,能看到灶台和锅碗。
"楼上有一间卧室、一间书房。"他站在楼梯口说,"被褥是新换的。"
顾念棠拎着皮箱上了楼。卧室朝南,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。她推开窗户——风吹进来,带着梧桐叶子的气味。树冠就在窗外,伸手能碰到最低的那根枝条。
沈夜白站在楼梯口,没上来。他靠在扶手上,仰头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。
她回过头来。
"这里是你的?"
他看着她。
"不是。"他说,"是你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