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把三个大档案袋放在客厅桌上。
"我查了八年的东西,都在这里了。"
档案袋是牛皮纸的,三个都鼓鼓囊囊,封口用棉线绕了好几圈。袋子表面有水渍和折痕,一看就是常年翻动留下的。
顾念棠看着那三个袋子,没马上动手。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,坐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拿起第一个袋子,解开棉线。
袋子里是她母亲案子的所有资料。
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——苏州金记商行女职员遇害,警方初步判定为劫杀。剪报下面是几页手写的笔记,字迹是沈夜白的,墨水颜色深浅不一,看得出是不同年份写的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。
沈夜白坐在对面,没打扰她。他点了根烟,靠在椅背上,偶尔弹一下烟灰。
顾念棠看得很慢。有些资料她见过——母亲出事的时间、地点、现场勘查记录的摘要。但大部分她没见过。
母亲出事前三天的通话记录。沈夜白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——金记商行的电话总机有接线员,他找了一个退休的老接线员,凭记忆还原了那几天的通话清单。母亲在出事前两天,给一个号码打了三次电话。号码旁边注着——"法租界霞飞路某号,户主已迁,未查到新址。"
那辆车的租赁人信息。母亲遇害当天,有人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。沈夜白查了三年,从苏州的一个车行老板嘴里撬出了租赁人的名字——假名,但留了一个特征:右手中指缺了一节。
"右手中指缺了一节。"顾念棠念出声来。
"嗯。我查过何世章手底下的人,没找到对得上的。但这个特征太具体了——不会是假的。"
"也许是外面雇的人。"
"有可能。车行老板说那个人说话带宁波口音,穿灰色长衫,出手阔绰,租车给了双倍的钱。"
顾念棠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,继续翻。
第二个档案袋是她自己的东西——调查笔记、日记、时间线。她把自己的材料也摊开,跟沈夜白的摆在了一起。两份材料并排放着,时间线对得上——母亲出事、沈远山出事、何世章坐大——每一步都严丝合缝。
她从怀里掏出银簪,放在桌上。
"这是我在教堂发现的。"
沈夜白放下烟,把银簪拿起来。簪子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,簪头是镂空的梅花纹,簪身细长,做工精致。
"你母亲的?"
"嗯。她一直戴着。我后来在教堂地下室找到了它——跟铁皮箱放在一起。"
沈夜白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的手指很仔细——先摸簪头,再顺着簪身往下,最后捏住了簪尾。
他的动作停了。
"这里有问题。"
"什么?"
他把银簪竖起来,簪尾朝上。顾念棠凑过去看——簪尾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如果不是在灯光下正对着光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那道缝跟梅花纹的收尾处重合,伪装得极好。
"这里有东西。"沈夜白用指甲卡住缝隙,轻轻一拧。
簪尾旋开了。
里面卷着一小片纸——发黄的,卷得很紧,跟簪身一样长。他用指尖把纸片抽出来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纸很薄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墨迹褪得厉害,但还能辨认——
"找老廖。"
三个字。笔迹歪歪扭扭,不是母亲的习惯——母亲写字很工整。这行字像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的,或者是用左手写的。
沈夜白盯着那三个字,眉头皱了起来。
"老廖?廖文华?"
顾念棠抬起头:"你认识?"
"认识。我爸的老朋友。以前在海关做事,后来辞了公职,在法租界开了个小铺子卖杂货。我爸在世的时候他常来家里坐。我爸出事之后他就搬了——听说是搬到了闸北那边。"
"他跟我妈的案子有关系?"
"不好说。但我爸生前最后一顿饭,就是跟他吃的。"
顾念棠的目光落回那片纸上。母亲的银簪里藏着一行字——"找老廖"。母亲在出事之前,或者出事的时候,把这个信息藏在了银簪里。
"他现在人在哪儿?"
"不知道。我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查过——跟我爸吃最后一顿饭的人多了,不可能每个都查。但现在看来——"他把纸片放在桌上,用茶杯压住,"得找他。"
"怎么找?"
"他在法租界卖杂货的时候,铺子开在福煦路上。我先让人去问问那家铺子还在不在。"
顾念棠点了点头。
沈夜白把银簪旋好,还给她。她接过来,把簪子重新贴身收好。
"第三个袋子呢?"她看向桌上最后一个档案袋。
沈夜白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第三个——是我爸的遗物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