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个码头我知道。"
沈夜白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,另一只手指了指摊在桌上的第二张照片,指腹在画面上那个斑驳的数字上重重按了一下:"十六铺三号仓库,金记商行的地盘。"
照片有点泛黄,像素也不高,但能看出那是一栋孤零零的红砖房,门口堆着几个巨大的木箱,黑洞洞的窗户像只张大的嘴。
顾念棠没接话,只是凑近了些,仔细端详着照片背景里那些模糊的人影。
"我父亲死前三个月,这地方就已经是他的重点怀疑对象了。"沈夜白把烟扔在桌上,声音有点沉,"那时候他在查一笔去向不明的军火,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断在了这里。"
"现在去?"顾念棠猛地抬头,眼神里闪着股狠劲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。
沈夜白皱了皱眉,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打火机,又停住了:"现在去太招眼。金记商行那条道上全是眼线,咱们这一过去,打草惊蛇是小事,要是把他们逼急了……"
"只看外观,不进去。"顾念棠打断了他,抓起桌上的包就往外走,头也不回,"我是个法医,我看一眼现场的外部环境,能顶你看半天的资料。"
沈夜白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,无奈地叹了口气,嘴角却勾起一抹笑,摇摇头跟了上去。
……
下午的十六铺码头乱得像锅粥。
江风夹杂着腥咸味和煤烟味扑面而来,到处是搬运工的号子声和轮船的汽笛声。两人没开车,这种地方,轿车实在太扎眼,干脆雇了两辆黄包车,让车夫拉着在码头外围转悠。
"慢点。"顾念棠低声嘱咐了一句。
黄包车夫是个老实人,以为这两位是来谈生意的,特意把速度放了下来,顺着那排仓库慢慢溜达。
三号仓库很快就到了。
那是一栋比照片上还要破旧的建筑,红砖被海风侵蚀得发黑,墙角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巨大的铁门紧闭着,上面缠着一圈圈生锈的铁链,挂着把拳头大的铜锁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短打,手里没拿家伙,看着像是普通的看门大爷。但顾念棠的眼神瞬间就锐利起来,她死死盯着其中那个稍微高个子的男人。
"停车。"她突然喊了一声。
车夫吓了一跳,赶紧勒住车把:"小姐,到了?"
"没,走吧,接着走。"顾念棠摆摆手,直到转过两个街角,彻底看不见那仓库了,才松了口气。
回程的路上,车厢里安静得有些沉闷。沈夜白握着方向盘,余光一直瞟着旁边。
顾念棠抱着胳膊,眉头紧锁,像是在脑子里复盘着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。
"在想什么?"沈夜白终于忍不住了,随手打了一把方向,避开了一个横穿马路的小贩。
"那个看守。"顾念棠转过头,语气笃定,"那个高个子的,站的姿势不对。"
"姿势?"沈夜白挑了挑眉。
"普通人看仓库,累了会倚着门,会蹲着,甚至会在门口溜达。但他没有。"顾念棠比划了一下,"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略微下沉,手一直垂在大腿外侧,随时都能掏东西。而且他在看路人的时候,眼神不是在'看',是在'扫'。这是受过训练的肌肉记忆。"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"他是当过兵的。还是那种没拿过真枪,但练过杀人技的死士。"
沈夜白猛地踩了一脚刹车,车子在路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侧过头,深深地看了顾念棠一眼。
"法医的观察力?"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,"神了。金记商行一个做粮油生意的,门口却站着一个练家子。这水比我想的还要深。"
"那个仓库里,绝对不只是粮油。"顾念棠盯着挡风玻璃前方,"或者是,那些粮油本身就是掩护。"
"何世章这只老狐狸。"沈夜白骂了一句,狠狠啐了一口唾沫,"平日里装得一副满口仁义道德的儒商样,背地里干的这勾当。"
他重新发动了车子,这次没再往回城的方向开,而是猛地一打方向盘,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。
"去哪?不是回局里吗?"顾念棠被惯性晃了一下,扶着车门问道。
"回个屁。"沈夜白踩下油门,发动机轰鸣起来,"既然那只看门狗是练家子,硬闯肯定是不行。我带你去见个人。"
车子在七拐八绕的弄堂里穿梭,外面的景色越来越荒凉。顾念棠没问是谁,她信沈夜白。这人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,黑道白道都吃得开,路子野得很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车停在了一条老弄堂的口子上。
这里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,两边都是低矮的棚户房,头顶上乱七八糟地拉着电线,晾衣杆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破布。
沈夜白熄了火,拔出钥匙在手里转着圈:"金记商行当年的账房先生,叫老周。十年前金记出事没多久,他就跑路了。我一直以为他死了,没想到前两天有人在这看见过他。"
他推开车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"如果能找到他……"沈夜白站在车门口,回头看了顾念棠一眼,眼神冷冽,"咱们就能知道那扇铁门后面,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"
顾念棠下了车,高跟鞋踩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紧了紧衣领,快步跟上了沈夜白的背影。
"希望他还活着。"她说。
"活着才有用,死了就没意思了。"沈夜白冷哼一声,大步走进了幽深的弄堂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