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住的这地方,简直就是个迷宫。
弄堂深得像个无底洞,两边的墙壁上满是青苔和污渍,脚下的路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煤球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,熏得人脑仁疼。
沈夜白显然是来过这一片的,走得轻车熟路。他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。
"就是这儿。"
顾念棠抬头看了一眼,门牌号都模糊不清了,大概是47号,或者是49号。
"咚咚咚。"
沈夜白抬手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"咚咚咚!"
他又加了点力气,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还是没人应。
顾念棠皱了皱眉,凑到门缝边往里看了看,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。她刚想开口说是不是人不在,门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老鼠在跑,又像是有人在拖拽什么东西。
沈夜白没说话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,然后猛地后退半步,抬脚就是狠狠一踹!
"砰!"
本来就腐朽的门锁根本经不住这一脚,直接断裂开来,门板大开着撞在墙上,激起一片灰尘。
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乱七八糟堆着几个空酒瓶。
"谁……谁啊!"
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。紧接着,帘子被掀开,一个头发花白、背有点驼的老头探出头来。他身上穿着件发黄的背心,手里紧紧攥着根拐杖,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恐。
看到沈夜白的那一瞬间,老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拐杖"咣当"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"你……你…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"
老周像见了鬼一样,身体直往后缩,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去。
沈夜白没理会他的惊慌,大步跨进屋里,反手把门关上。他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环境,目光最后落在老周身上,冷笑了一声。
"老周,别来无恙啊。"
老周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地往后挪:"我不姓周……你认错人了……我不认识你……"
"不认识?"沈夜白走过去,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,在他面前晃了晃,"金记商行,民国二十年入伙,负责帮何世章洗那些来路不明的黑钱。右腿上有块胎记,像铜钱那么大。怎么,要我帮你脱了裤子验证一下?"
老周浑身一抖,脸色灰败如土,彻底瘫在那儿不动了,嘴里嘟囔着:"你怎么知道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"
顾念棠站在门口,没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这就是沈夜白的手段,先声夺人,直接把对方的防线击溃。
"少废话。"沈夜白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,"我问你,何世章最近在搞什么动作?"
"不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"老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"我十年前就走了……我跟他说过,我不干了,我不干了……"
"你走?"沈夜白嗤笑一声,"你要是不想走,现在估计早就被沉江喂鱼了。何世章那脾气,留得住活口?"
听到何世章这三个字,老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桌边的茶杯,想喝口水压压惊。结果手太滑,茶杯"啪"的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"我不想死……沈大少爷,求求你放过我吧……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……"老周带着哭腔喊道,鼻涕眼泪混在一起,"我就是个算账的,他们干什么我从来不过问,也不敢过问啊!"
"那我问你,十六铺三号仓库,里面进出的货,走的是什么报关单?"沈夜白逼近一步,眼神锐利如刀。
老周哆嗦着身子,眼神闪烁:"就……就是粮油……棉花……正常的货……"
"正常的货?"顾念棠突然插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"正常的货需要当过兵的死士来看大门?"
老周猛地抬头看向顾念棠,像是才发现屋里还有个女人。
"我是法医。"顾念棠抱着双臂,语气平淡,"今天下午我去看了那个仓库。如果你再不说实话,我不介意让警察去查查你这十年来的行踪。到时候何世章的人先找到你,还是我们先找到你,那就不好说了。"
老周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动着。他看了一眼顾念棠,又看了一眼沈夜白那张冷脸,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。
"账……账面上全是粮油……"老周叹了口气,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,"但实际上……实际上从来都不走正规报关。每次进货都是夜里,船靠岸,黑灯瞎火的,直接搬上车。我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……但我闻过一次味儿……"
"什么味儿?"沈夜白追问。
"火药味。"老周压低了声音,"还有铁锈味。"
沈夜白和顾念棠对视了一眼,果然是军火。
顾念棠心里一动,突然问道:"那廖文华呢?你认识他吗?"
"廖文华"三个字一出,老周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。像是害怕,又像是惋惜,甚至带着一丝恐惧。
"廖……廖文华……"老周喃喃自语,"他是大掌柜……何世章最信任的人。我走的时候……他还在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……"老周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意,"听说有一天晚上,廖文华去了三号仓库,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。上面说他卷款跑了……可我不信……廖掌柜不是那种人。"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:"而且……我知道他在查账。就在他消失的前几天,我看见他偷偷复印了一部分账本……"
"账本在哪?"沈夜白一把抓住老周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老周直龇牙。
"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"老周疼得直叫唤,"但他给了我个东西……说是要是哪天他出事了,让我把这个交给他儿子……可是我找不到他儿子啊!我哪敢去找啊!"
沈夜白松开手,喘着粗气:"他给了你什么东西?"
老周犹豫了。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走到那张破床边,跪在地上,手伸进床底下的烂纸堆里掏了半天。
最后,他摸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小本子。
那本子边缘已经磨损了,纸也发黄发脆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"这是……这是当年我自己偷留下来的一点点出入记录。"老周把本子递过来,手还在抖,"不全……真的不全……但上面记录了几次奇怪的时间点。也许……也许能帮上忙。"
沈夜白一把抢过那个本子,迫不及待地翻开。
第一页,第二页……他的手指快速地翻动着纸页,眼神越来越冷,最后甚至变得有些狂热。
顾念棠凑过去看了一眼,虽然不懂具体的账目,但那些日期和数字背后,显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。
"老周。"沈夜白猛地合上本子,抬起头,眼里的寒光让老周打了个激灵。
"你知不知道——"沈夜白把本子揣进怀里,一字一顿地说道,"你手里这本东西,能要了何世章的命?"
老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。
沈夜白没再理他,转身对顾念棠使了个眼色:"走。"
两人快步走出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,重新回到了阳光下。沈夜白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肺里的霉气都排出去。
"这下证据确凿了。"顾念棠看着他的侧脸,"但他提到的廖文华……"
"廖文华就是我爸。"沈夜白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"那是他当年的化名。"
顾念棠愣住了。
沈夜白拉开车门,坐进去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败的木门。
"十年前,他在那个仓库消失了。十年后,我们要把这个天给捅破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