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，顾念棠刚进巡捕房的门，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。
平时前台那几个闲得嗑瓜子的巡捕今天一个个正襟危坐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。她正纳闷呢，一个警员走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"顾医生，宋探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，现在就去。"
"出什么事了？"顾念棠心里咯噔一下。
"不知道，探长脸色不太好。"
顾念棠也没多问，把手里的包往更衣室一扔，整理了一下白大褂，往二楼走去。
到了宋明远办公室门口，她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
门一推开，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。宋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眉头紧锁，手里夹着根烟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。看到她进来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起身走过去，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，甚至还反锁了一下。
"坐。"宋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顾念棠坐下，看着他："宋探长，这么急找我，是有案子？"
宋明远深深吸了口烟，吐出来，隔着烟雾看着她："最近……没出什么事吧？"
这话问得没头没脑。顾念棠心里一动，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："能出什么事？每天就是验尸、写报告，两点一线。"
"你搬家了？"
顾念棠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连这都知道。她点了点头："嗯，之前的住处离巡捕房太远，通勤不方便，换了个近点的。"
宋明远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一些，像是松了口气："搬得好。你之前那个地方……已经不安全了。"
"什么意思？"顾念棠装傻。
"别跟我装糊涂。"宋明远把烟头摁灭，坐回椅子上，身子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"上周，工部局有人来找过总探长。"
"工部局？"顾念棠皱眉，工部局那是洋人的地盘，平时很少直接插手巡捕房的具体业务，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乱子。
"对。"宋明远冷笑了一声，"名义上是说要'考察'法医室的工作成效，说是最近的验尸报告效率太低，要重新评估一下人员配置。说得挺好听，实际上呢？他是想找借口把你调走。"
顾念棠心里一沉，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："调走？调去哪？"
宋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顺着桌面滑到顾念棠面前："这是调令草稿。还没发下来，被我暂时扣下了。"
顾念棠拿起文件，扫了一眼。
果然是工部局的抬头，上面用中英文两种文字写着："拟调法医顾念棠至闸北分局协助工作。"
闸北。
顾念棠的手指不经意地收紧。
闸北那地方是上海滩最乱的三不管地带，帮派火拼天天有，巡捕根本不敢管。而且那里离市区很远，要是真被调过去，别说查案了，连人身安全都没法保障。这哪是调职，分明就是流放，甚至……是想让她在那乱糟糟的地方出个"意外"，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。
"这上面盖的是总探长的签章，还没盖工部局的大印。"宋明远看着她，"只要一天不发下来，我就还能拖一天。但我这边压力也大，总探长那边催了两次了。"
"谁递的条子？"顾念棠把文件放回桌上，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宋明远摇了摇头："不知道中间人。这事儿做得挺隐晦，说是'例行人事调整'。但我打听过了，源头……"
他伸出手指，蘸了蘸杯子里剩下的茶水，在办公桌上写了一个字。
何。
顾念棠盯着那个慢慢渗入木头纹理的字，嘴角稍稍上扬，露出一丝冷笑。果然是他，反应够快的。
"看来我真是踩到他的痛脚了。"她淡淡地说。
"你到底查到什么了？"宋明远看着她的眼神变了，带着几分探究和担忧，"念棠，我是看着你进法医室的。你这孩子平时虽然话不多，但心里有数。但这回不一样，这回你惹上的不是一般的混混。"
他顿了顿，语气诚恳："如果实在顶不住，就先避避风头。调令虽然不想让你走，但如果真发下来，我也拦不住。到时候你要是想去闸北，我给你写封推荐信，让那边的探长照应你一下；你要是不想干了，我也能帮你联络去香港或者南洋的路子。"
顾念棠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，关键时刻却愿意挺身而出保护下属的男人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"谢谢您，宋探长。"她站起身，语气坚定，"但我哪儿也不去。"
宋明远一愣："你……"
"这调令既然还没发下来，那就说明他还没把路堵死。"顾念棠看着那个茶水写的"何"字，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，"那就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把我调走。"
宋明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："你这脾气……随你爸。行了，你先回去吧。这几天法医室那边小心点，别让你那个助手乱跑，这浑水太深。"
"我知道。"
顾念棠转身往外走。
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，宋明远突然在身后说了一句："那个……沈夜白最近跟你联系挺多？"
顾念棠身体僵了一下，回头："查案子需要。"
宋明远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，最后摆了摆手："行了，去吧。自己多保重。"
顾念棠走出办公室，轻轻关上门。
走廊里依然嘈杂，巡捕们进进出出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嘴角略微一勾。
当然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只有一把手术刀，在这乱世的泥潭里艰难求生。但现在，她不是一个人在扛了。沈夜白、陈小刀，甚至还有刚才那个为她担心的宋探长，这些人和她绑在了一起。
想要把她挤出这个游戏局？
没那么容易。
她迈开步子，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，一步步朝法医室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