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的灯亮了一整夜,灯泡滋滋作响,像是不堪重负。
桌面上早就没地儿下脚了。老周那个发霉的账本、宋明远给的调令草稿副本、沈夜白从各路渠道搞来的照片、还有顾念棠在教堂地砖缝里抠出来的那根银簪,统统摊在这儿,活像是一锅乱炖的大杂烩。
沈夜白把账本摊平,手指顺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墨迹划过:"老周这老东西虽然贪财,但这几笔账记得倒是清楚。你看这里,民国九年的十月,金记商行进了一大批'棉花',入库量大的惊人,结果隔天就'损耗'了一半。"
"棉花损耗一半?"顾念棠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,凑过来,"虫吃的?"
"鬼才信。"沈夜白嗤笑一声,把旁边那根银簪拿过来,小心翼翼地撬开簪头。一个小纸卷掉了出来,展开只有两个字:找老廖。
"老周说,廖文华是大掌柜,也是那个能接触到核心账目的人。"沈念棠指着那个纸卷,"这根银簪是我母亲留下的。如果让她拼死也要留下这句话,说明廖文华手里有她想让我知道的东西。"
沈夜白点了点头,把纸卷压在账本那一页旁边:"廖文华是关键。只要找到这孙子,何世章的老底就得兜着走。"
他随手扯过一张大白纸,中间画了一道竖线:"来,把时间线对一下。左边是你妈出事那阵子,右边是我爸死前那阵子。"
顾念棠拿起笔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左边写着:民国九年秋,顾家收到威胁信,顾母失踪,后确认遇害。
右边写着:民国九年秋,沈父频繁出入金记商行周边,十月十五日在码头遇刺身亡。
两行字写完,沈夜白把那支红笔拿过来,在"民国九年秋"这个地方狠狠画了个圈,力透纸背,把纸都划破了。
"都在这儿撞上了。"沈夜白声音低沉,透着股压抑的火气,"那一年秋天,金记商行搞了一次所谓的'资产重组'。明面上是何世章接手了烂摊子,实际上是把所有黑钱洗了一遍。"
"你父亲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香港?"顾念棠突然问。
沈夜白的手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眼神有些复杂:"提过。我爸死前一个礼拜,突然消失了一周。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,像是丢了魂,又像是受了什么惊吓。后来管家整理遗物,才发现他去了一趟香港。"
"见了谁?"
"不知道。查不到。船票是用假身份买的,在那边也没留下什么住宿记录。"沈夜白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没点,"但我猜,他在香港见的人,肯定跟金记商行这次重组有关。甚至……"
他没往下说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顾念棠盯着那张纸上的时间轴,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。如果廖文华是金记的大掌柜,如果那个银簪是母亲想通过廖文华传达什么,那么……
她提笔,在"香港"两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,然后画了一条虚线,连到了廖文华的名字上。
"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"顾念棠看着沈夜白,"廖文华消失的时间,和你父亲去香港的时间,是同一年呢?"
沈夜白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。他眯起眼睛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:"你是说,廖文华也在香港?"
"或者,你父亲就是去香港找他的。"顾念棠放下笔,"老周说廖文华是'消失'的,不是死了。一个大活人,还是个管账的大掌柜,凭空消失,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送走了。送得远远的,既能保命,又能当人质。"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只有墙上的挂钟"咔哒、咔哒"地走着。
这个推论把所有的点都串起来了。何世章为了掩盖走私和洗钱的罪行,把核心知情者廖文华弄到了香港。沈父查到了线索,追到香港见到了廖文华,得知了真相,结果回来就被灭了口。而顾念棠的母亲,可能也是因为查到了廖文华这条线,才招致了杀身之祸。
逻辑通了。全都通了。
沈夜白猛地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狠狠拍在桌上:"他妈的!这老东西,藏得够深的!"
他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两圈,又扑回桌边:"只要找到廖文华,我们就有了双重保险。一是他能作证何世章走私,二是他能说出当年这背后的黑幕,给我爸报仇!"
顾念棠没他那么激动,她冷静地看着桌上这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,眉头却不经意地皱了起来。
"不对。"
"什么不对?"沈夜白停下来看她。
"缺一样东西。"顾念棠伸出手指,在代表何世章的那个名字上点了点,"所有的证据,账目也好,时间线也好,都是间接的。老周的账本只能证明金记商行有问题,但不能证明何世章直接下令杀人。甚至,我们连何世章就是那个幕后主使'H'的证据都没有。"
沈夜白愣住了。他顺着顾念棠的手指看去,确实。
中间有一环断了。
"我们甚至不知道'H'就是何世章的名字缩写,还是只是一个代号。"顾念棠叹了口气,坐回沙发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"何世章是个老狐狸,他把脏活都交给了手底下的人,他自己永远干干净净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。"
"那怎么办?"
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。
凌晨三点。
两人面前摊着一张几乎完整的证据链,每一个环节都扣得死死的,但唯独最中间、最核心的那一块,是空的。
谁能证明何世章就是H?
谁能证明那个道貌岸然的儒商,双手沾满了鲜血?
沈夜白颓然地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,声音沙哑:"缺一环。就差这一环,不然能直接送他上断头台。"
"总有办法的。"顾念棠轻声说,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底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