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,那点鱼肚白慢慢变成了惨淡的灰。
顾念棠靠在沙发上,面前那张白纸上已经被画满了箭头、圈圈和问号,红蓝黑的笔迹交错在一起,看着让人眼晕。她眼睛干涩得厉害,像是有沙子在里面磨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,怎么也睡不着。
沈夜白去厨房转了一圈,出来手里拎着半瓶白兰地,也没倒杯子,直接仰头灌了一口。
"辣。"他咧了咧嘴,长出了一口气。
"再理一遍。"顾念棠坐直了身子,"哪怕有一点点关联,也别漏掉。"
"好。"沈夜白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,那股子颓废劲儿收敛了不少。
"一,金记商行的账目异常,老周亲口说的,有军火味儿,非正常报关。"顾念棠伸出第一根手指。
沈夜白点头:"对,这点铁板钉钉。只要找到老周,就能坐实金记走私。"
"二,何世章与工部局的关系密切,能左右巡捕房的人事调动。宋明远的警告就是最好的证明。"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"没错,这老狗手伸得长。"
"三,你父亲遇害前在查金记商行,并且去过香港,很可能见到了廖文华。"第三根手指。
"嗯。"
"四,我母亲出事前也收到了威胁,并且留下了'找老廖'的线索。"第四根手指。
顾念棠停下动作,看着自己的手掌心:"所有这些,都把矛头指向了何世章。动机、时间、机会,他都有。但是……"
她猛地把手握成拳头:"没有直接证据。没有任何一份文件,或者任何一个人的口供,能指认何世章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。甚至那个'H",我们都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就是他。"
沈夜白沉默了。他掏出烟盒,想抽,发现空了,把空盒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"我们缺一个人。"沈夜白看着顾念棠,眼神深邃,"一个在何世章核心圈子里,知道'H'到底是谁,并且——愿意开口作证的人。"
这种人在何世章身边,能活下来的都是何世章的心腹。心腹会背叛主子?难如登天。除非……有比死更让他害怕的理由,或者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。
"廖文华。"顾念棠脱口而出。
"对,廖文华。"沈夜白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暗了下去,"但他现在在香港,而且人间蒸发了十年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我们要去哪找?"
"我去香港一趟。"
沈夜白猛地站起来,语气决绝:"我就不信把香港翻个底朝天还能找不到一个人。只要找到廖文华,这案子就结了。"
"不行。"
顾念棠的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街道。早点摊子已经摆出来了,热气腾腾的烟雾在冷风里散开。
"为什么不行?"沈夜白有些急了,走到她身后,"这是我爸的案子,也是你妈的案子!我不去谁去?"
"你现在不能走。"顾念棠转过身,看着他,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,"你想想,何世章现在已经开始动手了。宋明远能压住调令几天?压不住的。陈小刀已经被盯上了,如果你再走,这边谁来盯着方叔?谁来盯着巡捕房那边的动静?谁来保住老周这条线?"
沈夜白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根本反驳不了。
现在的上海滩就是个紧绷的弓弦,他要是这时候离开,何世章绝对会第一时间察觉,然后把剩下的线索全部掐断。到时候别说去香港找廖文华,连上海都回不来。
"那怎么办?就这么干等着?"沈夜白一拳砸在窗台上,震得玻璃哗哗响。
"我们不能干等,但也不能乱动。"顾念棠深吸一口气,"我去泡杯茶,你冷静一下。"
她转身走进厨房,烧水,找茶叶。滚烫的开水冲进茶壶,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茶杯里翻滚的叶片,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自从这个能力觉醒以来,她一直把它当成诅咒。每一次触碰,都要承受别人撕心裂肺的痛苦,每一次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。她怕,怕哪天自己就迷失在那些别人的记忆里,再也不是顾念棠。
但是现在,除了这个办法,似乎没有别的路了。
如果廖文华在香港,如果他还留着当年的什么东西……
她端着两杯浓茶走出来,放在桌上。沈夜白还站在窗边没动,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。
"我想到了一个办法。"
顾念棠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夜白回过头:"什么办法?"
顾念棠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但眼底深处却隐隐有一团火在烧。
"我有那个东西。"她指了指桌上的银簪,"或者是廖文华用过的别的什么东西。只要我能接触到属于他的物品,我就能'看'到。"
沈夜白瞳孔猛地一缩:"你要用你的能力?"
"如果他在香港,我就能看到他在哪。哪怕是十年前的影像,我也能找到蛛丝马迹。"顾念棠没有退缩,"这是唯一的办法,也是最快的办法。"
"不行!太危险了!"沈夜白冲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"你上次看完那具尸体昏迷了多久?你忘了吗?那是人的记忆,是那种东西……"
"记得。"顾念棠打断了他,伸手轻轻覆在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背上,"但我记得更清楚的,是我妈死在那里的样子,是你爸死在码头的样子。"
她抬起头,直视着沈夜白的眼睛:"如果不冒险,我们永远只能隔岸观火。我想结束这一切,沈夜白,我想结束这一切。"
沈夜白看着她,手劲慢慢松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得可怕的女人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"如果你出了事……"他声音沙哑,"我绝不原谅我自己。"
"我还没那么容易死。"顾念棠嘴角稍稍一勾,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依然耀眼的笑容,"准备好纸笔,沈大少爷。我带你去看香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