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唔……"
顾念棠眉头猛地皱紧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那股熟悉的、像是电流一样的刺痛瞬间顺着指尖窜上了脑门，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，像是有人拿着钻头在她的太阳穴上狠狠地凿。
黑暗中，光怪陆离的画面开始闪现。
她看到了。
香港。
那种潮湿、闷热、带着咸腥海风的感觉扑面而来。不是上海滩那种混杂着煤烟和黄包车汗味的气息，而是一种更粘稠、更压抑的味道。
画面有些断断续续，像是老式电影机卡了壳，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。
中环。
石板街。
狭窄陡峭的街道两旁挤满了骑楼，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杆。一个瘦削的老头映入眼帘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，手里拎着一袋米，步履有些蹒跚，背影佝偻得像个问号。
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，那眼神活像只受了惊的老鼠。
顾念棠想追上去看清楚他的脸，但视线只能跟着他的移动而移动。老头拐进了一条更加昏暗的弄堂，走进了一栋旧楼的楼梯间。木楼梯发出"吱呀吱呀"的惨叫，扬起一阵灰尘。
那是他的住处。
二楼的一间阁楼。
房间小得可怜，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，几乎放不下别的东西。窗户关得严严实实，窗帘拉了一半，透进一丝惨白的光。
老头把米放在桌上，喘着粗气坐了下来。
顾念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六十多岁的模样，脸上满是岁月的风霜刻出来的沟壑。国字脸，颧骨很高。最显眼的是右眉骨上方有一道深深的疤痕，像是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这长相，和那根银簪纸条上描述的廖文华，对上了。
画面突然晃动了一下，顾念棠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。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在扎她的神经，她咬着牙，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，但强忍着没有喊停。
再看一会儿。再看一会儿。
她死死盯着那个画面。
廖文华坐在桌前，并没有急着做饭。他颤巍巍地伸出手，从床底下的一个破饼干盒子里，翻出了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本旧册子。
封皮是蓝色的，边角已经磨破了。他翻开册子，手指在上面摩挲着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。
顾念棠忍着剧痛，拼命想要看清册子上的内容。
廖文华翻过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但他突然像是有感应似的，猛地抬起头，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一刻，顾念棠和他的视线在虚空中似乎撞了一下。
那是极度惊恐的眼神。
紧接着，廖文华迅速合上册子，但在封皮合上的最后一瞬，顾念棠看清了上面那几个毛笔字——
"金记商行·货品往来清册"。
"砰！"
脑海中的画面像是一面镜子被狠狠砸碎，瞬间分崩离析。
顾念棠猛地睁开眼睛，身子向后一仰，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。
"念棠！"
沈夜白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"哇——"
顾念棠张嘴吐出一口酸水，紧接着，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子流了下来，滴落在她白色的衣襟上，触目惊心。
那是鼻血。
"停！停下！"沈夜白脸色煞白，手忙脚乱地去掏手帕，一把捂住她的鼻子，仰起她的头，"别说话！别动！"
顾念棠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炸药，嗡嗡作响，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种眩晕感才稍微退去了一些。
她推开沈夜白的手，声音虚弱得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："别……别捂了，我想说话。"
"说什么说！不要命了？"沈夜白红着眼吼了一句，但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，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着嘴角的血迹，手都在抖。
"找到了。"顾念棠抓住他的手腕，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，"他在香港。"
沈夜白动作一顿，低头看着她。
"中环。石板街。"顾念棠喘了口气，断断续续地说，"一栋旧楼的阁楼……他还在看金记商行的账本……那上面有货品往来记录……"
她喘得越来越厉害，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掉全身的力气。
"我知道了。"沈夜白不再让她说。他用拇指狠狠擦掉她鼻子下面残留的血迹，动作有些粗鲁，却又透着股小心翼翼。
他看着顾念棠那张惨白如纸的脸，还有那失血的嘴唇，眼底翻涌着暴戾和后怕。
"我看清楚了。"顾念棠勉强扯了扯嘴角，想笑一下，却比哭还难看，"门牌号没看清……但那栋楼门口有个卖咸鱼的铺子……味道很冲……我能找到。"
沈夜白没说话。
他只是盯着她，眼神冷得像冰，又深得像海。那里面没有找到线索的喜悦，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压抑。
他收起手帕，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，不管她的轻微抗议，直接大步往卧室走去。
"睡会儿。"
他把人放在床上，替她盖好被子，语气生硬地丢下这一句，然后转身就走，连个眼神都没再多给。
"沈夜白……"
"别说话！闭嘴睡觉！"
门"砰"的一声被关上了。
顾念棠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。她知道，沈夜白这回是真生气了。
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那个找到廖文华的机会，他们抓住了。
只是沈夜白最后那个眼神，顾念棠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种眼神说明了一切。
哪怕这线索再重要，他也绝不会让她再用第二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