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啪"的一声，一张烫金的请柬被扔在红木桌面上，滑行了一段距离，最后停在顾念棠那杯凉透的茶旁边。
沈夜白没看请柬，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"何世章请的？"顾念棠扫了一眼那个花哨的logo。
"嗯。工部局的年度慈善晚宴。"沈夜白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没点，"这老狐狸动作倒是快，我才刚把脚伸进他的圈子，他就直接把门敞开了。"
"这是鸿门宴。"顾念棠说得直白。
"明知道是鸿门宴，也得去。"沈夜白点燃了烟，深吸一口，吐出个烟圈，眼神里透着股狠劲，"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？既然他敢发帖子，就是想看看我沈夜白到底有几斤几两。我要是不去，反倒让他觉得咱们怕了。"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向顾念棠，眉头皱起："不过你不能去。"
"为什么？"
"那是何世章的地盘，龙潭虎穴。你现在身体状况刚稳定，我不想让你冒这个险。"沈夜白说得斩钉截铁。
"我不去，你怎么跟人跳探戈？"顾念棠站起身，走到衣柜前挑衣服，"这种场合，男人们谈生意勾心斗角，女人在旁边插科打诨反而能打乱节奏。再说，我也想亲眼看看，这只老狐狸到底长什么样。"
沈夜白看着她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没拦住。他知道顾念棠的脾气，认准了的事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……
礼查饭店，灯火通明。
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轿车，黄包车根本靠不过去。下车的那一刻，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。沈夜白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看起来多了几分斯文败类的气质。顾念棠则是一袭墨绿色的丝绒旗袍，披着白狐皮坎肩，长发挽起，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两人挽着手走进宴会厅，那种纸醉金迷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，悠扬的小提琴声盖过了人们虚伪的寒暄。
"那就是何世章。"
沈夜白压低了声音，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不远处的一群人中间。
顾念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，身材保养得极好，没有一点老年人的佝偻。他穿着深色西装，头发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端着半杯红酒，正笑眯眯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。从外表看，他就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，或者是某个慈善机构的理事长，浑身透着股儒雅的书卷气。
如果不看他那双眼睛。
顾念棠眯了眯眼。隔着这么远，她看不太清那人的瞳孔，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扫过人群时的冷意。那不是看客人的眼神，那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牲畜的眼神。
"走吧，去会会他。"沈夜白挽紧了顾念棠的手臂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脸上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漫不经心。
两人走了过去。
"何老板，久仰了。"沈夜白主动开口，声音不大不小，正好能让何世章听见。
何世章转过身，视线落在沈夜白脸上，然后慢慢下移，扫过他搂着顾念棠的手，最后又回到沈夜白脸上。
"沈掌门。"何世章微笑着伸出手，声音温润醇厚，"早听说沈家少爷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，今日一见，果然是一表人才。"
沈夜白伸出手握了上去。
两只手交握的瞬间，顾念棠注意到沈夜白的小臂略微绷紧了一下。
"何老板过奖了，混口饭吃。"沈夜白脸上笑嘻嘻的，手上却没含糊。
何世章的手劲很大。不是那种蛮力，而是一种绵长坚韧的劲儿，像是一把铁钳子，死死扣住沈夜白的手掌。这绝不是个常年握笔杆子的商人该有的手劲。
"听说沈掌门最近……在查一些旧账？"何世章松开手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镜片后的眼睛笑眯眯的，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。
顾念棠心里一紧。
"何老板消息真灵通。"沈夜白不慌不忙，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，"我也就是闲得无聊，翻翻故纸堆。谁知道翻着翻着，就翻出些有意思的东西。"
"故纸堆啊……"何世章点了点头，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，"有些东西，留在纸堆里是灰尘，翻出来，那就是火种了。沈掌门年轻气盛，小心别烧了手。"
"烧手？"沈夜白轻笑一声，跟何世章碰了碰杯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"那就要看这火，是谁点的了。"
何世章没接话，只是笑了笑。然后，他的目光越过沈夜白，落在了顾念棠的身上。
那是一种极其温和的注视，甚至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慈祥。但他不经意地颔首的那个动作，让顾念棠后背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那个眼神分明在说——我知道你是谁。我也知道你妈是谁。
顾念棠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她强撑着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，举了举杯子。
"这位是？"何世章明知故问。
"内人，顾念棠。"沈夜白不动声色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，"巡捕房的小法医。"
"原来是顾医生。"何世章眼角的笑纹更深了，"法医好啊，让死人开口说话，这可是门手艺。"
他说着，伸出手，想要跟顾念棠握手。
顾念棠深吸一口气，伸出手。
何世章的手掌干燥、温暖，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。
"顾医生长得真像令堂。"何世章轻飘飘地扔下这一句，随后松开手，转头看向旁边走过来的一个洋人，"哎呀，麦克先生，您可算来了……"
沈夜白和顾念棠借机退开。
两人走到宴会厅角落的落地窗边，沈夜白才发现顾念棠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"怎么了？"他低声问。
"他什么都知道。"顾念棠看着远处那个谈笑风生的背影，声音有些发抖，"他刚才握我手的时候……那个眼神，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他在警告我。"
沈夜白脸色阴沉下来，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，那昂贵的香槟被他喝出了二锅头的烈味。
"既然都摊牌了，那咱们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。"他咬着牙，眼神里杀气腾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