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夜，法租界霞飞路，何公馆。
这里不像沈夜白住的地方那么喧嚣，静得像个坟墓。高高的围墙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视线，门口的保安都是双岗，那是真正的职业军人站姿。
二楼书房，灯还亮着。
何世章脱掉了那晚宴上的西装外套，只穿着件深灰色的马甲，手里把玩着一方温润的玉石镇纸。镇纸在他的指间翻飞，像是个有生命的小玩意儿。
站在他面前的，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。这人留着八字胡，长得慈眉善目，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，但他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，却暴露了他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。
他是韩士林，巡捕房副督察长，何世章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，也是披着官衣的爪牙。
"沈夜白最近跟那个女法医走得很近？"何世章问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什么。
"是。"韩士林稍稍躬身，声音恭敬，"形影不离。不仅住到了一起，查案也是一起。那女法医叫顾念棠，是巡捕房的验尸官，手艺不错，就是命硬，克父母。"
何世章手里的镇纸停了一下。
"顾念棠……"他念叨着这个名字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，"她母亲是苏静姝。倒是没想到，苏家居然还留了个种。"
"您知道她？"韩士林有些意外。
"十二年前，苏静姝也是个刺头。"何世章把镇纸轻轻放在桌上，发出"嗒"的一声轻响，"跟沈老头一样，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，非要往这潭浑水里跳。结果呢？还不是都喂了鱼。"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夜风吹进来，带着点凉意。
"那个调令，被宋明远扣了？"何世章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漫不经心地问。
韩士林脸色变了变，低下头："是。那个老顽固，硬是不肯签字。说是……手续不全，还得再考察考察。"
"宋明远……"何世章笑了，笑得有些无奈，"这个人啊，骨头倒是硬，就是太认死理。留不得了。"
韩士林心里一凛，没敢接话，只是把头垂得更低。
"不过不急。"何世章转过身，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两步，"先放放。现在动他，工部局那边会有人跳出来说闲话。咱们是文明人，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。"
他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码头前，背景是巨大的货轮。
"廖文华……有消息吗？"
提到这个名字，韩士林的头垂得更低了："还没有。不管是香港还是南洋，都像是个……人间蒸发了。一点水花都没有。"
何世章盯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身影，眼神变得有些阴鸷。
"那是只老狐狸。"他低声说，"闻见味儿不对，早就跑得没影了。"
"要不要我去香港一趟？"韩士林试探着问，"我把香港翻个底朝天……"
"不用。"何世章摆摆手，打断了他，"你一过去，警署那边就乱套了。而且……"
他抬起眼皮，看了韩士林一眼："沈夜白是个聪明人。他既然查到了金记商行，就一定会查到廖文华。我赌他，能找到咱们都找不到的人。"
韩士林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什么，脸上露出一丝佩服的神色："您的意思是……"
"让这只狗带路。"何世章把照片扔回抽屉里，"只要沈夜白找到了廖文华，咱们也就找到了。到时候……"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，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儒雅的笑容。
"那就让他蒸发着。但如果有人比他先找到廖文华——你知道该怎么做。"何世章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，"不管是沈夜白，还是那个顾念棠，或者是廖文华自己……只要那张账本见光，所有人都得死。"
"明白。"韩士林重重地点头，"我会安排人手盯着码头和车站。一旦有消息……"
"去吧。"何世章挥了挥手，"今晚的月色不错，别辜负了。"
韩士林躬身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书房里只剩下何世章一个人。他走到酒柜前，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，加了两个冰块。
冰块撞击玻璃杯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端着酒杯重新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这上海滩的繁华之下，埋着多少白骨，他比谁都清楚。这十二年，他每天晚上做梦，都能梦见那些从水里冒出来的死人，湿淋淋地找他索命。
但他不在乎。
在这个乱世里，只有活下去的才是赢家。至于手段？那只是 Winners 和 Losers 的区别。
"十二年……"他举起酒杯，对着那轮清冷的月亮，轻声说道，"也该做个了结了。"
仰头，一饮而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