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顾法医,韩副督察长请你过去一趟。"
刚把白大褂换好,连口热乎水都没来得及喝,门口那个负责跑腿的小警员就探进个脑袋,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顾念棠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,心里咯噔一声。
韩士林。
这人她是见过的,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,见谁都点头哈腰,在巡捕房里口碑极好,被大伙儿戏称为"笑面佛"。但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,这"笑面佛"背后站的是谁——何世章。他是何世章在巡捕房里最稳的一根钉子,也是穿官衣的恶犬。
"知道了,这就去。"顾念棠把衣角拽平,拎起桌上的记录本,脸上没什么表情,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韩士林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,装修得比总探长那边还奢华。红木办公桌,真皮沙发,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,不知道是真迹还是赝品。
顾念棠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声音温吞,听不出情绪。
推门进去,韩士林正拿着一块绒布擦眼镜。他四十岁出头,穿着一身考究的英式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没一根乱丝。见顾念棠进来,他放下眼镜,脸上那种标志性的笑容立马堆了起来。
"哎呀,是顾法医。快,快请坐。"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甚至还亲自起身倒了杯茶,"听说昨天那个河漂子的尸检报告是你出的?辛苦,辛苦。"
"分内之事。"顾念棠坐下来,脊背挺得直直的,双手放在膝盖上,没去碰那杯茶。
韩士林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眼神透过镜片落在顾念棠脸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"顾法医是个人才啊。"他感叹了一句,"来咱们巡捕房时间不长,但这手艺,连那些洋人专家都挑不出毛病。不容易。"
"韩副督察过奖了。"顾念棠冷淡地回了一句,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毫无营养的寒暄。
韩士林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,他端起紫砂茶杯,吹了吹浮沫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然后突然话锋一转。
"最近,顾法医手头是不是还有别的活儿?"
顾念棠心里猛地一紧,但这几十年的历练让她面上纹丝不动,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:"都是些平常的验尸工作,没什么特别的。档案里都有记录,韩副督察想看,随时可以调。"
"档案里的那些,都是做给上面看的。"韩士林笑了笑,把茶杯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,"我听说,顾法医最近在查一个旧案子。好像……还是十多年前的老皇历了?"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顾念棠看着韩士林那张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脸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这是试探,也是赤裸裸的威胁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"韩副督察说笑了。"顾念棠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语气平静,"我是法医,只管死人怎么死的,不管活人干了什么。旧案子那是探长们的事,跟我有什么关系?"
"是吗?"韩士林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却慢慢冷了下来,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,"顾法医,咱们都是明白人,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。这世道,有些事儿,要是它一直是旧案子,那是因为查不出来;但有些老案子之所以一直是老案子……是因为它不该查。"
他身子略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劝诱意味:"有些门,一旦推开了,里面的灰尘能呛死人。顾法医年轻漂亮,前程似锦,别为了别人的事,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"
顾念棠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这是在警告。如果不收手,下一个躺在解剖台上的,可能就是她。
"韩副督察的话,我记住了。"顾念棠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"吱呀"声,"要是没别的事,我还有解剖报告要写,先告辞了。"
说完,她连看都没看韩士林一眼,转身就走。
"哎,慢走啊顾法医,有空常来坐坐。"身后传来韩士林不紧不慢的声音,那声音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,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。
顾念棠大步走出办公室,用力甩上了门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也没听见。她一直走到法医室,"砰"的一声把门关上,上了锁,然后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她抬起手,发现自己的手在不经意地发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被气的。
这帮人,这帮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,手握着生杀大权,却联手把这世道捂得密不透风。他们张嘴就是"不该查",闭嘴就是"为了你好",把别人的鲜血当成自己升官发财的垫脚石。
顾念棠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想让她停?做梦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