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白得到的消息是在中午。
他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包厢里，对面坐着的是他在青帮里安插的一个眼线，叫阿坤。阿坤是个愣头青，但胜在嘴巴严，腿脚勤快。
"沈爷，您让我盯着的事儿，有动静了。"阿坤压低了声音，把一碟瓜子推到一边，"昨天下午，方叔去了一趟汇丰茶楼。"
沈夜白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，动作停住了："见谁了？"
"韩士林。"阿坤吞了口唾沫，"两人在包厢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，方叔脸色不太好看，韩士林倒是笑嘻嘻的，还拍了两下方叔的肩膀。"
沈夜白没说话，只是慢慢转动着手里的核桃。
"还有，"阿坤犹豫了一下，接着说，"我让人翻了翻最近的流水账。这几个月来，咱们帮里有四批货出了岔子。不是被查扣了，就是莫名其妙地沉了江。有意思的是，出事的这几个码头，全都是方叔一手遮天的地盘。"
"知道了。"沈夜白把核桃往桌上一扔，发出一声闷响，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扔给阿坤，"这事儿烂在肚子里，别跟任何人提。该干什么还干什么，别露馅。"
"是，沈爷放心。"阿坤揣起钱，猫着腰退了出去。
包厢里只剩下沈夜白一个人。
他点了一根烟，深吸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方叔。
那个在他父亲死后，把他搂在怀里教他做人道理的方叔；那个在他第一次砍人手抖的时候，替他挡了一刀的方叔；那个在他接掌帮派时，跪在地上誓死效忠的方叔。
没想到，最后捅刀子的，也是他。
其实沈夜白早就有察觉了。只是一直不敢往那方面想，总觉得是老人糊涂了，或者是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。直到今天，这铁板钉钉的证据摆在他面前。
韩士林是什么人？何世章的走狗。方叔跟他私下接头，除了卖主求荣，还能有什么好事？
"妈的。"沈夜白狠狠地骂了一句，一口烟呛进肺里，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没急着发作。这种时候，冲动就是找死。既然方叔想演戏，那他就陪他演一出大戏。
沈夜白把烟头掐灭，起身离开了茶馆。
当天晚上，他来到了顾念棠的住处。
顾念棠正在灯下整理白天验尸的笔记，见沈夜白脸色不对，放下了笔。
"出什么事了？"
沈夜白拉过椅子坐下，把白天阿坤跟他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顾念棠听完，久久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沈夜白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。
"你打算怎么办？"她轻声问。
"将计就计。"沈夜白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，在手指间夹着没点，"既然他想卖，那我就卖给他。不过嘛，卖给他的货，得掺点水。"
"你想递假消息过去？"
"对。"沈夜白冷笑一声，"方叔这人虽然贪婪，但他有个毛病，就是觉得自己比我聪明。我要是直接揭穿他，他狗急跳墙，说不定会搞出什么乱子。我要是不动声色，让他觉得自己蒙混过关了，他就会变成我在何世章眼皮子底下的传声筒。"
顾念棠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"这招是险棋。方叔跟了你这么多年，你的脾气他摸得很透。要是被他看出来你在耍他……"
"所以我得演得像一点。"沈夜白眼神坚定，"这几天我会故意在他面前漏些风声，让他以为我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，急着要去香港。只要他信了，这消息明天就能到何世章的桌上。"
顾念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他看似漫不经心，实则在刀尖上跳舞。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，这种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，可他居然能这么快就冷静下来，想出反击的策略。
"那你要小心。"顾念棠伸手握住他夹烟的手，掌心的温度传过去，"他能出卖你一次，就能出卖第二次。他连跟了你这么多年都能卖，这种人已经没有底线了。"
沈夜白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"我知道。"他看着顾念棠的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苦涩的笑，"但这就是上海滩。这里没有永远的朋友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方叔老了，他怕死，也怕穷，想给自己找条后路。我能理解……"
他顿了顿，眼底闪过一丝厉色："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原谅他。等我收拾了何世章，这笔账，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。"
他松开手，转头看向窗外。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，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点，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"让阿坤和阿九死死盯着他。"沈夜白低声说道，仿佛是在自言自语，"只要他有一点异动，或者想往外跑……"
他没把话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"我会让他以为递出去的是真消息。"沈夜白转过头，看着顾念棠，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，"其实呢，那是我想让何世章知道的。只有让他看到了他想看的，他才敢出洞。"
顾念棠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沈夜白的决定一旦做出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这场戏，已经开场了。
只不知到最后，谁是猎人，谁是猎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