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棠盯着桌上那张手绘的香港简易地图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。
脑子里的画面虽然清晰，但那是十几年前的光景。中环石板街那一片全是破破烂烂的旧楼，窗户挨着窗户，楼梯连着楼梯。就算知道廖文华在那附近，要想具体到门牌号，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而且，她现在不能再用那个能力了。上次流鼻血的情景还在眼前，沈夜白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更是让她心里发毛。要是再来一次，没等找到廖文华，她估计得先躺在解剖台上被人研究了。
"怎么，还在想那阁楼？"沈夜白端着两碗阳春面进来，热气腾腾的，上面飘着几颗葱花，"先把饭吃了，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。"
顾念棠接过碗，喝了一口热汤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"周神父。"她放下勺子，抬头看着沈夜白，"我想起一个人。"
"哪个周神父？"
"就是以前帮我母亲料理后事那个，现在在静安区那座老教堂里。"顾念棠语速有些快，"听我母亲说过，他早年间是在香港教区传教的，在那边待了十几年，直到前两年才调回上海。他那人虽然话不多，但在那一带的教友里威望很高。"
沈夜白挑了挑眉，把面里的腌萝卜夹给她："你想通过教会找？"
"教会的网络比巡捕房还灵通，尤其是在那些底层百姓里。"顾念棠点点头，"只要廖文华还在做礼拜，或者还在那个圈子里混，周神父肯定能帮我打听到。"
"行，那你去试试。"沈夜白没反对，"不过别太露底，就说帮个远方亲戚找失散的叔伯，别提廖文华这名字。"
……
下午，顾念棠去了教堂。
正是做晚祷的时候，教堂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排蜡烛在摇曳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。周神父正在擦拭祭台，见顾念棠进来，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儿，只是慈祥地笑了笑。
"孩子，你又来了。"
顾念棠走到他身边，帮他搬开几把椅子："神父，我有件事想求您帮忙。"
周神父放下抹布，看着她："说吧，只要是我能办到的。"
"我有个……远房的叔伯，早些年去了香港，后来断了联系。"顾念棠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，"家里老人快不行了，想见最后一面。我听说他可能在香港中环的石板街那一带活动，您在那边待过久，有没有认识的教友，能帮我打听一下？"
周神父沉思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顾念棠略显憔悴的脸上。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但并没有拆穿。
"石板街……那是穷人住的地方。"周神父叹了口气，转身走到后面的告解室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，写下了一个地址，"你在香港那边要是遇到困难，可以去这个地方找李神父。他是我的老同窗，心地善良。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"
顾念棠接过纸条，心里松了一口气："谢谢您，神父。"
"去吧，愿主保佑你。"周神父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顾念棠是在煎熬中度过的。
这封信就像石沉大海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她每天都在担心，是不是何世章的人也盯上了那条线，或者是李神父根本没找到人。
沈夜白倒是沉得住气，照常去帮里处理那些烂摊子，顺便演戏给方叔看。他在方叔面前故意抱怨了几句，说香港那边有点生意上的纠纷，必须要有人去处理，但他抽不开身。他看得清清楚楚，方叔当天下午就借口出去了两个小时。
整整七天后的傍晚，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小伙子敲开了门。
"顾念棠小姐吗？有您的加急挂号信，香港寄来的。"
顾念棠的手有些抖，撕开信封的手指都不听使唤。信很薄，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，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。
"顾小姐：
来信收悉。经多方打听，确有一位与您描述相符的老人。此人自称'廖先生'，现居中环威灵顿街后巷，石板街14号，三楼阁楼。他身体尚可，但极少与人交谈，每週日清晨会来圣心堂做弥撒。
若需进一步帮助，请随时告知。
——李神父"
顾念棠看着那行字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。找到了！真的找到了！
她一把抓起信，冲进书房："沈夜白！找到了！"
沈夜白正拿着个放大镜研究那张上海地图，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。顾念棠把信拍在他面前，手指指着那一行小字："石板街14号，三楼阁楼！他在那！"
沈夜白放下放大镜，拿起信仔细看了两遍，眉头先是舒展，随即又慢慢皱了起来。
"太好了。"他把信放在桌上，语气却听不出多少喜悦，"可是，谁能去？"
顾念棠愣住了。
是啊，谁能去？
沈夜白现在是何世章眼里的钉子，他一离沪，何世章绝对会有所察觉，甚至直接对这边下手。顾念棠自己就更不用说了，韩士林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。他们俩，现在谁都走不脱。
"派手下的人去？"顾念棠试探着问。
"不行。"沈夜白摇摇头，"这事儿太机密。随便派个小弟去，要是没见过廖文华，认错人怎么办？要是被何世章的人发现了，把消息截胡了怎么办？廖文华那个性格，见生人就躲，不是我们自己去，根本不可能开口。"
两人对视一眼，陷入了死胡同。
明明真相就在眼前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，却怎么也捅不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