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去香港。"
这三个字突兀地响起来的时候,沈夜白和顾念棠都愣住了。
陈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这会儿正站在书房门口,身上还穿着巡捕房的那身制服,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,一脸的风尘仆仆。
"你说什么?"沈夜白看着他,像是不认识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小兄弟。
"我说,我去香港。"陈小刀走进来,把帽子往桌上一扣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"你们俩现在都是何世章眼里的红人,走不出上海滩。我是个跑腿的,没人会盯着我。我去,比谁去都安全。"
"不行。"
顾念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,"这太危险了。何世章的势力不仅仅在上海,香港那边肯定也有眼线。要是被发现了……"
"发现了大不了就是跑呗。"陈小刀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"念棠姐,你忘了?我那是这一片出了名的'飞毛腿'。真要有危险,我钻进巷子里,十个大老爷们也抓不住我。"
"这不是闹着玩的!"顾念棠急了,"这是去拿命赌!廖文华牵扯到十几年的大案子,你要是出了事……"
"那就不去?"陈小刀收起了笑脸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,"不去,这案子是不是就断了?沈爷他爹的仇,还有你妈的仇,是不是就报不了了?"
顾念棠被噎住了。
沈夜白一直没说话,靠在椅背上,目光沉沉地盯着陈小刀。他手里的烟一直没点,只是用指甲轻轻剥着烟纸。
"小刀。"沈夜白开口了,声音很低,"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这可不是去外滩抓个小偷。你这一去,要是被那边的人扣住了,或者是被何世章的人发现了……"
他顿了顿,看着陈小刀的眼睛:"可能就回不来了。"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陈小刀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。这双鞋还是去年发奖金的时候,顾念棠带他去百货公司买的。那时候他高兴得几天没舍得穿。
过了许久,他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"我知道。"
他说得很轻,但很坚定。
"沈爷,念棠姐。我是个孤儿,爸妈死得早。要是没有沈爷收留,我现在估计早就饿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,或者是被拉去当了壮丁。要不是念棠姐平时照应我,教我看字,教我做人的道理,我现在也就是个混混。"
陈小刀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些哽咽:"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能活到现在,我已经赚了。现在你们遇着难处了,我能帮上忙,我觉得……这条命,值得。"
顾念棠感觉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猛地别过头去,不想让这小子看见。
这傻小子。
这平时嘻嘻哈哈、有点贪吃、有点怕疼的小混混,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?
沈夜白站起身,走到陈小刀面前。他抬起手,重重地拍了拍陈小刀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陈小刀晃了一下。
"好小子。"沈夜白声音沙哑,"没白疼你。"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,还有一把勃朗宁手枪,塞进陈小刀怀里。
"钱拿着,路上用。枪……不到万不得已,别开。要是真撑不住了,就扔了它,保命要紧。"沈夜白盯着他,"三天后,有一班去香港的客轮。船票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好。你是去探亲的,记住了,去那边别张扬,找到人立刻发电报,千万别硬来。"
"知道了,沈爷!"陈小刀抱着枪,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,但他脸上挂着笑。
……
三天后,清晨。
码头雾气很大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汽笛声闷闷地响着,像是要把这层雾给震破。
顾念棠和沈夜白来送行。为了避免引人耳目,他们没敢靠太近,只是远远地站在栏杆边上。
陈小刀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,混在登船的人群里。临上舷梯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看,似乎在找他们。
顾念棠往前走了两步,招了招手。陈小刀看见了,咧嘴一笑,用力挥了挥手,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船舱。
顾念棠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空落落的。
她追了上去,趁着四下无人,一把拉住正要转身的陈小刀。
"念棠姐?"陈小刀吓了一跳。
顾念棠没说话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,硬塞进陈小刀的制服兜里。
"拿着。"她低声说。
"这是啥?"
"这是我家新地方的备用钥匙。"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,"要是……要是那边真的出了事,或者你回不来了,你就往回跑。不管多难,都要回来。要是上海这边也待不住,就用这把钥匙去那个房子躲着。那里有吃的,有钱,够你过一阵子。"
陈小刀愣住了,手死死捂着兜里的钥匙,那冰凉的金属触感像是烙铁一样烫手。
"念棠姐,我……"
"别说废话。"顾念棠眼圈发红,狠狠瞪了他一眼,"我不许你死。听见没有?我不许你死!"
"听……听见了。"陈小刀哽咽着答应。
"滚吧!"顾念棠猛地推了他一把。
陈小刀踉跄了一下,转身跑上了舷梯。
顾念棠站在原地,看着那艘巨大的轮船缓缓离岸,白色的浪花翻滚着,吞没了陈小刀的身影。她摸了摸口袋,那里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。
"一定要回来。"她轻声说。
沈夜白站在她身后,替她挡住了江面上的冷风。
"他会回来的。"沈夜白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,但语气依旧坚定,"他是咱们看着长大的,命硬着呢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