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火。"
孙伯年手里那个紫砂壶在茶桌上转了一圈,滚烫的水冲进壶里,激起一片茶叶翻滚。他没抬头,只是眯着眼盯着那团热气,语气里听不出是警告还是嘲弄。
沈夜白坐在他对面,也不客气,自顾自地倒了杯茶:"孙叔,这火我不玩,它也烧到我屁股了。何世章最近手伸得太长,连沈家的那点老底都要刨。孙叔在上海滩摸爬滚打四十年,这老狐狸的底细,也就您清楚。"
孙伯年这才抬起眼皮,扫了沈夜白一眼。这老头六十多了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那双眼睛像是有X光,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。
"何世章……"孙伯年叹了口气,放下茶壶,"二十年前,这小子刚从广东来的时候,那叫一个寒酸。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,就在十六铺码头扛大包。那时候谁看得起他?"
"现在谁看不起他?"沈夜白冷笑一声,"那是得仰着脖子看。"
"是啊,只用了八年。"孙伯年竖起八根手指,指关节粗大,"八年时间,从扛包的变成了金记商行的大老板。这在咱们商界,简直就是个神话。可这神话是怎么堆出来的?嘿嘿,那是拿命填出来的。"
沈夜白身子稍稍前倾:"怎么个填法?"
"那八年里,跟何世章做过生意的人,有三个死于非命,两个破产跳了黄浦江。"孙伯年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讲鬼故事,"最邪乎的是其中一个,姓赵,做丝绸生意的。本来跟何世章谈好了一笔大买卖,结果签约的前一天晚上,赵老板在家里喝多了,点蜡烛把自个儿给烧死了。"
沈夜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:"意外?"
"哪有那么多意外?"孙伯年嗤笑一声,"赵老板那可是个谨慎人,从不沾酒,睡觉前都要吹三遍蜡烛。这火,烧得蹊跷。"
沈夜白眯了眯眼。何世章这儒商的外皮底下,果然全是血腥味。
"那他的第一桶金呢?"沈夜白追问道,"光靠粮油生意,八年做不到这个规模。"
孙伯年沉默了。他看了看包厢门,确定关严实了,才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:"粮油那是摆给人看的。我听老一辈的人说,他最早的一笔钱,是从南边带回来的'黑土'。"
沈夜白心里一惊。黑土,那就是烟土。
这可是杀头的罪过。何世章要是沾了这个,那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把柄。
"这事儿没实锤,也就是个传闻。"孙伯年赶紧补了一句,"你要是拿这个去抓他辫子,小心崩了你手。"
"我心里有数。"沈夜白点了点头,"那他和工部局那边呢?那帮洋人眼高于顶,平时咱们求爷爷告奶奶都不带搭理的,怎么就对何世章另眼相看?"
孙伯年喝了一口茶,脸色变得有些古怪:"这事儿……我知道点皮毛。五年前吧,工部局有个董事,叫叶启璋。那是个实权派,主管海关这一块的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?突然就辞职了。"孙伯年摊了摊手,"说是身体不好,要回杭州老家养病。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,那是被吓跑的。"
"被谁吓跑的?"
"还能有谁?何世章呗。"孙伯年叹了口气,"听说何世章给叶董事提了个'建议'。建议的内容没人知道,但叶启璋那天晚上从何公馆出来,脸跟白纸一样,连司机都没叫,自己走着回去的。第二天就递了辞呈,连夜带着家眷去了杭州。"
沈夜白眼神一凝。能让一个工部局董事吓成这样,何世章手里肯定抓住了叶启璋的命门。或者是何世章手里有更大的秘密,让叶启璋觉得如果不走,连命都得搭进去。
"这个叶启璋,现在还在杭州?"
"应该在吧。听说在那边置办了宅子,闭门谢客,从不提上海的事儿。"孙伯年看着他,"怎么,你想去找他?"
沈夜白站起身,把孙伯年面前的茶杯续满:"孙叔,这茶不错。改天我有空,再来陪您喝两盅。"
"臭小子,用完我就想跑?"孙伯年笑骂了一句,"去吧去吧,路上小心点。何世章这只老狐狸,不好惹。"
沈夜白笑了笑,转身走出了包厢。
回到车上,他没急着发动车子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,然后重重写下了三个字。
叶启璋。
如果说廖文华是何世章过去的见证者,那这个叶启璋,就是何世章和洋人勾结的桥梁。只要找到叶启璋,就能撬开何世章保护伞的一角。
沈夜白把本子合上,揣进怀里,一脚油门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