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货已到港,正在找铺面。"
顾念棠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,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沈夜白凑过来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:"这小子,还算机灵。没出事,也没露馅。"
"货就是他,铺面就是廖文华。"顾念棠松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"只要人到了,剩下的事就看他机灵程度了。廖文华那个惊弓之鸟的状态,估计得费点功夫才能接近。"
"费功夫总比没方向强。"沈夜白把电报纸折好收进烟盒里,"现在咱们这边也不能闲着。既然孙叔给了我那个线索,我就得去一趟杭州。"
"我跟你一起去。"顾念棠接话接得飞快。
沈夜白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:"别闹了。那是杭州,不是上海后花园。而且你这才刚恢复……"
"那边不是上海,何世章的手没那么长。"顾念棠打断了他,语气笃定,"韩士林在巡捕房盯着,方叔在你身边盯着,咱们俩在上海就是瓮中之鳖。去杭州,反而安全。再说了,叶启璋是前工部局董事,这种受过洋人教育的人,你一个大男人去问,未必能问出什么。我也许能从细节上看出点别的。"
沈夜白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。
这女人,一旦认准了事儿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而且她说得对,留在上海反而容易被何世章全方位监控,出去走走,说不定能活泛点。
"行。"沈夜白点了点头,"收拾东西,明天一早走。"
当晚,两人坐在书房里,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白纸。
白纸上现在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用红线连在一起,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
中间是何世章。
左边连着白道:韩士林、巡捕房总探长、那个还没露面的工部局新董事。
右边连着黑道:青帮的方叔、几个码头的管事、还有几个负责"清理门户"的杀手。
下面连着商界:金记商行的几个分号负责人、几个倒卖货物的中间商。
"这网络,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"沈念棠拿着红笔,在何世章的名字上画了个圈,"这人简直是个怪物。他在上海滩二十年,居然把这三条道都修通了。"
"只要有足够的利益,就没有修不通的路。"沈夜白冷冷地说,"只要把他这网撕开一个口子,这整个网就得塌。"
顾念棠盯着那张网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"沈夜白。"她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轻。
"嗯?"
"你有没有想过……"顾念棠转过身,看着他,"何世章为什么要杀你父亲?"
沈夜白皱了皱眉:"因为我父亲查到了他的走私证据,查到了金记商行的黑账。这不是明摆着的吗?"
"不,不对。"顾念棠摇了摇头,"如果是普通走私,或者是烟土,以何世章现在的能力,他有无数种办法摆平。给你父亲一笔钱?或者陷害你父亲入狱?再或者,让你父亲'意外'消失?"
她走到桌边,手指在"走私"两个字上点了点:"何世章是个极其冷静、极其精于算计的人。杀人,尤其是杀一个帮派老大,那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。会引来报复,会引起警方的注意,会让生意停摆。除非……"
顾念棠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:"除非你父亲发现的东西,严重到让何世章觉得,如果不杀了你父亲,他何世章就得死。"
沈夜白愣住了。他手里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,烫到了手指,他却浑然不觉。
"你是说……"他声音有些干涩。
"普通的走私,罪不至死。"顾念棠咬着下唇,"何世章之所以要在码头上大动干戈,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实力也要把你父亲灭口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"
"我父亲看到的东西,比走私更致命。"沈夜白接过了话头,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
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,砸进了两人的心里。
比走私更致命。
那是什么?军火?颠覆政府?还是某种涉及这整个上海滩乃至国家命脉的交易?
沈夜白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死前那段时间的样子。焦虑、兴奋、恐惧,还有那种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掀翻的疯狂。
"我父亲在码头仓库看到的那些木箱……"沈夜白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得可怕,目光穿透了墙壁,看向那个遥远的、血腥的夜晚,"里面装的可能不只是走私货。"
顾念棠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如果那个木箱里装的是能炸翻整个上海的秘密,那他们现在正在做的,就是在引爆这个炸药包的引信。
"不管是什么。"沈夜白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,"既然他不想让人看,那我们就非得看个明白不可。哪怕把这上海滩的天捅个窟窿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夜色沉沉,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诡异的光。这繁华的表象之下,早已是千疮百孔。
"睡觉吧。"沈夜白背对着她说,"明天去杭州,还有场硬仗要打。"
顾念棠看着他的背影,轻轻点了点头,关掉了桌上的台灯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房间,只有那一墙的"蜘蛛网"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等待着被撕碎的那一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