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，只有外面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响着。
叶太太去厨房倒茶了，特意把空间留给了他们。正厅里光线昏暗，叶启璋坐在轮椅上，像是一截枯木。他缓了好半天，那口气才顺过来。
他睁开眼，那只完好的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"坐……坐……"
沈夜白没客气，直接坐下了。顾念棠站在他身后，静静地听着，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，随时准备记录。
"你父亲……是个好人。"叶启璋断断续续地说着，嘴角依然在略微抽搐，眼神有些飘忽，仿佛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，"一九二一年……那年秋天……你父亲来找过我。"
沈夜白点了点头，没插话，只是盯着他的眼睛。
"他说……他在查十六铺码头。"叶启璋喘了口气，声音很轻，带着回味的恐惧，"金记商行的进出记录，和工部局的审批文件对不上。他怀疑……有人在搞鬼，运进来的不是报关单上写的东西。"
"他希望我帮忙。"叶启璋惨笑了一声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"我是工部局董事，我有权限调阅那些绝密档案。只要我点头，你父亲那天晚上就能拿到证据。到时候何世章就算有三头六臂，也翻不了天。"
"您答应了？"顾念棠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"答应了……我当时答应了。"叶启璋的身子不经意地前倾，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，"你父亲是个执着的人，我很佩服他。我想，我是中国人，我不该帮着洋人欺负中国人，更不该帮着那个姓何的畜生。"
沈夜白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"可是……那天晚上……"叶启璋的声音抖得厉害，牙齿都在打架，"那天晚上回到家，我家门口……放着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？"
"一颗子弹。"叶启璋闭上了眼睛，似乎不敢回忆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，"就在我家大门的门缝里卡着。包着一张纸条，上面没写字，就画了一只……断手。"
沈夜白心里一沉。断手，这就是警告：如果不收手，这只手就别想要了。
"我怕了。"叶启璋实话实说，脸上带着深深的自我厌恶，"我有老婆，有孩子，我有家。我贪生怕死……我知道那是何世章干的事。那只手……那是他在告诉我，他知道我家里有谁，他知道我儿子在哪个学校读书。"
"我怂了。我退缩了。"
"你父亲再来找我的时候，我不见。我让下人赶他走……我没帮他。我没帮他啊！"叶启璋突然激动起来，那只完好的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，却没有任何知觉，只有沉闷的响声，"我不久后就听到了消息……你父亲在码头……被杀了。"
他哽咽着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呜呜哭了起来，鼻涕眼泪混在一起，显得狼狈不堪："是我害了他……要是我那天把档案给他……他也许就不会死……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站在我家门口，满身是血地看着我，问我要档案……"
沈夜白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，心里的怒火慢慢熄灭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凉。
这就是世道。好人难活，坏人得势。为了活命，哪怕是扼杀一点点良心，也是可以原谅的。
"后来呢？"沈夜白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翻涌，"何世章没动你？"
"没有。"叶启璋擦了擦眼泪，喘着粗气，"杀鸡儆猴。猴怕了，鸡就不用杀了。没过多久，何世章让人给我送来一张支票……数目很大，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"
"他说，让我'退休'，回老家养病。"
"我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了杭州。"叶启璋自嘲地笑了笑，眼神空洞，"拿着沾血的钱，苟且偷生。老天爷看不过眼，让我得了这半身不遂的病……这是报应，这是报应啊。连个痛快都不给我，让我活着受罪。"
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沈夜白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这段证词，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何世章杀人，但把何世章那种收买、威胁、杀人灭口的手段描述得清清楚楚。再加上廖文华那边的账本……
这就是何世章这庞大商业帝国的地基，是用子弹和鲜血浇灌起来的。
"叶先生。"沈夜白转过身，看着轮椅上的老人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"如果有一天，有人愿意出庭作证，把这个公之于众。您愿意吗？"
叶启璋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自己那双动弹不得的腿，又看了看沈夜白那双坚定的眼睛。
"愿意……我当然愿意。"叶启璋嘴唇颤抖着，"我都快入土的人了，我不想带着这身罪孽下地狱。我想见你父亲……我想跟他赔罪。可是……"
他指了指自己的腿，苦笑一声："你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，连路都走不了，话都说不清。我的证词，能有什么用？何世章要是知道我开口了……他连喘气的机会都不会给我。"
"只要您愿意说真话。"顾念棠突然开口了。
她走到叶启璋面前，蹲下身子，平视着老人的眼睛。她的眼神清亮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"别的事，我们来想办法。怎么样把您安全接到上海，怎么样在法庭上保护您，怎么样把何世章送进监狱。"顾念棠一字一顿地说道，"那些都是我们的事。您只需要把您今天说的，再对法官说一遍。"
叶启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，又看了看站在窗边那个高大的背影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最后，那只颤抖的手慢慢地伸出来，抓住了顾念棠的手。那手冰凉，粗糙，还在发抖。
"好……好……"叶启璋点了点头，眼泪再次涌了出来，"我信你们……我信你们这一次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