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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客栈夜话

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1179 2026-07-05 12:43:40

杭州的夜,比上海来得更沉些。

雨停了,但西湖上起了风,带着股潮湿的水汽,呼呼地吹着。客栈二楼是回字形的走廊,两人搬了两把竹椅子,就坐在廊檐下。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两杯热茶,热气袅袅升起,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残香。

"说起来,你这查了八年,真就没想过撂挑子不干了?"顾念棠捧着茶杯,看着远处在夜色里黑乎乎一片的湖水,随口问道。

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,就那么转着玩。他听了一愣,随后自嘲地笑了笑:"想啊,怎么没想过。每年到了我爹忌日那天,我就特想把手里那些破烂线索全烧了,然后买张船票去国外,爱去哪去哪。"

"那怎么没走?"

"走不了。"沈夜白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下了,"第二天早上,我总是醒得比谁都早。睁眼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就开始想,昨天那张名单还没对完,那个码头还没去摸底。想走,腿不听使唤。"
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有点涩,是他不习惯的龙井。

"有一年,大概是查案第四年吧。"沈夜白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,"我心情烂透了,一大早跑到十六铺码头去吹风。正好碰上有人捞尸体,是个溺水的小孩。"

顾念棠转头看他。

"那孩子捞上来的时候,都泡发了。但我忘不了他的手。"沈夜白伸出手,在空中虚抓了一下,"手里死死抠着一块破木板,手指头都僵硬了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打捞的人说,这是人求生的本能,只要手里有个东西抓着,就能多活一秒。"

他顿了顿,把茶杯重重放在几上:"当时我就在想,我爸当年死在码头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?是不是手里抓着什么东西,想告诉我什么,最后还是没能抓住?我要是走了,那他就真成孤魂野鬼了,连个帮他喊冤的人都没有。"

顾念棠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。

过了许久,她才开口:"我妈出事的那一年,我一整年没说话。"

沈夜白有些意外地转过头:"没说话?"

"嗯。"她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"就是不想说话。觉得这张嘴除了吃饭,也没什么别的用处。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,说什么也换不回来一条命。那时候我在寄宿学校,同学都当我是哑巴,我也乐得清静。"

她苦笑了一下:"后来我看到了一本法医的解剖书。我就想,人死了都会烂,都会变成骨头,但骨头不会撒谎。既然活着的人不可信,那我就去问死人。"

沈夜白看着她侧脸的轮廓,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下,显得格外柔和又倔强。

他忽然动了动。放在膝盖上的左手,不受控制地慢慢伸出去,像是想去触碰她放在扶手上的手。

指尖刚碰到她手背的微凉皮肤,他又像是被烫了一下,猛地停住了。

那个距离,只差几寸。

他犹豫了一瞬,手指蜷缩了一下,最后还是慢慢地、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,重新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。

两人之间,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很近,又很远。

但顾念棠感觉到了。

她余光扫到了他那个细微的动作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,痒酥酥的,又有点酸楚。这个不可一世、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沈大少爷,这时候笨拙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
夜风更大了些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。

她把衣领拢了拢,轻声说:"沈夜白。"

"嗯?"

"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。"

这句话很轻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但沈夜白听清了。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,钉进了他心里。

他没有马上回答,也没有转头看她。他只是抬起头,看着远处西湖那几点稀疏的灯火,还有黑沉沉的水面。

过了很久,久到顾念棠以为他没听见。

"我知道。"

他的声音有些哑,混在风声里,听不出情绪,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。

……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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