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掌门,你看这个。"
阿坤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银行单据,往桌上一拍。
沈夜白正拿着把小刀削苹果,刀刃贴着果皮转了一圈,皮连成了长长的一条,没断。他抬眼看了看阿坤,也没停下手里的事:"慌里慌张的,天塌了?"
"比天塌了还邪乎。"阿坤抹了一把头上的汗,"您让我盯着方叔的账目,兄弟们刚查到的。方叔那个老婆子手里有个存折,这两天突然进了一大笔钱。您猜猜多少?"
"多少?"
"五百大洋!"阿坤伸出巴掌晃了晃,"这可是上海滩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了。但奇怪的是,钱进去了,愣是一分没动。全存着呢。"
沈夜白手里的刀顿了一下,那条长长的果皮"啪"的一声断了。
"五百大洋,不动?"他若有所思地把苹果切成两半,递给阿坤一半,"如果是为了钱,拿到钱第一件事应该是挥霍,或者是转移。存着不动……这就说明这钱烫手,或者,这钱有特定的用途。"
"掌门,您说会不会是何世章给他的封口费?"
"封口费给完就花了,谁会存着封口费当传家宝?"沈夜白摆摆手,"去查查这笔钱的源头,还有,去查查他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不寻常的地方,比如说……医院。"
阿坤一愣:"医院?方叔身体壮得跟牛一样,去什么医院?"
"让你去就去,哪那么多废话。"
阿坤前脚刚走,沈夜白后脚就站不住了。他直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方叔跟了他爹十几年,又带了他这么多年,如果是纯粹的贪财,早就露出马脚了。这种突然的背叛,往往伴随着无法抗拒的压力。
下午的时候,消息回来了。
那笔钱确实进了方叔老婆的账户,但转账单据上盖的章,是"广慈医院财务处"。
广慈医院。
沈夜白皱起眉头。那是法租界最好、也是最贵的医院。不是救急的地方,那是给有钱人养病的地方。
他没带人,自己一个人开车去了广慈医院。
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,那是消毒水和死亡混合的气息。沈夜白穿着件深色的风衣,压低了帽檐,找到了住院处的护士台。
"帮我查个病人。"他随手在桌上放了块大洋,"姓方,男的,大概二十岁。"
护士看了一眼大洋,脸色好了不少,翻开了登记簿:"姓方的……只有一个,上个月住进来的,肺痨三期,住在特护病房302。"
肺痨三期。
沈夜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他走到302病房门口,隔着那块磨砂玻璃往里看。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年轻人,脸上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正戴着氧气面罩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旁边坐着一个女人,正在在那儿偷偷抹眼泪。
那是方叔的老伴。
沈夜白认得那个年轻人。那是方叔的独子,叫方平。五年前去了南洋读书,据说一直没回来,原来早就病成这样回来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护士来查房,他才悄悄离开。
回到车上,沈夜白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,在手里捏断了,又抖出一根,点上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方叔会突然倒戈。何世章根本不需要给他五百大洋,也不需要给他什么高官厚禄。何世章只是抓住了他唯一的命门——他那个快死的儿子。
广慈医院的特护病房,一天的费用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。三期肺痨,那就是个无底洞,多少钱砸进去都不一定能听见响。方叔那点家底,撑不了多久。
何世章帮他付了医药费,甚至帮他请了最好的医生。这不仅仅是收买,这是挟持。
"真他妈狠啊。"沈夜白狠狠地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散开,呛得他眼睛有些发酸。
方叔不是贪财,他是没办法。作为一个父亲,看着儿子快死了却没钱治,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酷刑。何世章给了他一线希望,代价就是出卖沈家。
沈夜白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方叔那张总是带着笑、满脸褶子的老脸。从小教他习武,教他做人,在他第一次杀人吓得呕吐时,也是方叔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。
哪怕到了这会儿,沈夜白也没恨起来。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,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"叮铃铃——"
车里的电话响了。
沈夜白深吸一口气,接起电话。
"掌门,是我,阿坤。"电话那头有些嘈杂,"我按照您的吩咐,盯着广慈医院。刚才看见两个生面孔进了方平的病房,穿白大褂,但不像医生,腰里鼓鼓囊囊的。"
果然。
所谓的"治疗",其实也是"看守"。只要方叔听话,他儿子就能享受最好的医疗;要是方叔敢耍花样,那两个"护工"随时能拔掉氧气管,或者让手术刀"不小心"滑一下。
"听着。"沈夜白的声音很冷,却异常沉稳,"从现在起,让兄弟们给我死死盯着特护病房。那两个'护工'要是敢动方平一根汗毛,就给我剁了他们。"
"掌门,方叔他都……"阿坤有些不解。
"方叔是方叔,他儿子是他儿子。"沈夜白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,"那个孩子是无辜的。而且……"
他顿了顿,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:"只要方平还活着,方叔就还有顾忌。只要他有人质在乎,他就不会疯狂到跟何世章一条道走到黑。这人,我还能拉回来。"
"明白了!"
挂断电话,沈夜白靠在椅背上,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。
这世道,想做个干净人真难。方叔做不到,他也做不到。但至少,他得守住那条线。
那条不杀无辜者的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