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远的办公室里，烟雾缭绕，像是刚着过一场火。
"念棠，这次……我是真拦不住了。"
宋明远把一张纸往桌上一推，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，瘫坐在皮椅里，手里那根烟烧到了烟屁股，烫到了手指才猛地一抖，扔进了烟灰缸。
顾念棠拿起那张纸。
是一张调令。上面盖着工部局鲜红的印章，还有总探龙飞凤舞的签名。
"兹因工作需要，兹调法医顾念棠前往闸北分局报到，接手相关检验工作。即日生效。"
"闸北？"顾念棠看着那两个宇，眉头略微一挑，"宋探长，闸北那边乱得很，每天打架斗殴不说，还没个好点的验尸房。这是要把我也发配边疆？"
"什么边疆不边疆的，那是让你去避难！"宋明远急得直拍桌子，"你知道这调令是谁下的吗？韩士林！这回是他亲自跑到总探长办公室拍着桌子要的人！"
宋明远站起身，在屋里转了两圈，语气里满是无奈："总探长也扛不住了。韩士林话里话外透着意思，说你在法医室'不安分'，插手不该插手的案子，影响巡捕房跟商界的关系。如果不把你调走，上面要削减咱们这一块的经费。"
"削减经费……"顾念棠冷笑一声，"这理由找得倒是冠冕堂皇。"
"念棠，你也知道，韩士林背后是何世章。他们这是要拔你的牙，把你从核心圈子里踢出去。"宋明远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担忧，"去了闸北，离这儿远，消息也不灵通。而且那边环境复杂，你要是出个什么差错，我连个照应都打不上。"
顾念棠没说话，她把调令折叠好，放进兜里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突然问了一个让宋明远摸不着头脑的问题："宋探长，闸北分局的那个解剖室，排水系统怎么样？"
宋明远愣住了："啊？"
"我是说，他们的设备和通风，能不能用？"
宋明远哭笑不得："我的姑奶奶，都要被贬职了，你还关心通风系统？那边虽然破，但好歹有个像样子的台子，比停尸房强。"
"那就行了。"顾念棠点了点头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，"只要能拿刀，能解剖，在哪都一样。既然他们非要我去闸北，那我就去。"
"你……你真去？"宋明远看着她，像是不认识这个下属了，"你就不反抗一下？"
"怎么反抗？找总探长哭诉？"顾念棠摇了摇头，"那是何世章的意思，总探长不想得罪财神爷。我去闹，除了让他更反感，没别的用处。既然非去不可，那就在能去的地方继续干。法医靠的是手里的刀，不是办公室的位置。"
说完，她站起身，给宋明远鞠了个躬："谢了，宋探长。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。"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出去，背影挺得笔直。
宋明远看着她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："这丫头，真是属驴的，牵着不走打着倒退。"
……
晚上回到家，顾念棠没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倒水，也没换衣服。
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，整个人陷进沙发里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发呆。
沈夜白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两盒打包好的小笼包。一看她这副模样，就知道出事了。
"怎么了？这副表情，像是刚丢了魂。"沈夜白把包子放在桌上，走过来。
顾念棠坐直了身子，从兜里掏出那张调令，递给他："我被赶出来了。"
沈夜白接过调令，扫了一眼，脸色瞬间就黑了。
"闸北分局？韩士林这孙子，手伸得够长的啊。"沈夜白把调令揉成一团，狠狠摔在地上，"欺人太甚！这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，想把你调开，好让你没法查廖文华的事儿。"
他转身就要往外走，一边走一边脱外套，撸袖子："老子现在就去找韩士林。我看他是活腻歪了，敢动我的人。我去把他那个狗窝给拆了，看他还怎么下命令！"
"站住。"
顾念棠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有力。
沈夜白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："你还要忍？这都要把你赶出巡捕房了！"
"调令已经下来了，你去找他有什么用？打他一顿？"顾念棠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"打了韩士林，正好给了何世章借口。到时候别说闸北，我就连上海都待不下去，直接被抓进去坐牢。这就是他们想要的。"
沈夜白咬着牙，青筋暴起："那你就这么乖乖地去闸北？"
"这不是乖乖去，这是缓兵之计。"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，伸手帮他把撸上去的袖子一点点放下来，语气平缓，"何世章这么做，说明他慌了。他怕了，怕我们查到的真相。所以他才急着要把我的牙拔掉。"
她把沈夜白的手拉过来，握在掌心："你别动。你一动，就正中他下怀。他要的就是你乱了阵脚，然后把你我也一起收拾了。"
沈夜白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，胸口那股子火气慢慢压了下去，变成了一团堵在心口的棉花。
"那咱们就任由他摆布？"他声音有些闷。
"当然不是。"顾念棠捡起地上的调令，抚平上面的褶皱，"我去闸北报到，做个老实法医。但在闸北，我也能做事。至于这里……"
她抬眼看着沈夜白，嘴角不经意地上扬："你不是还有个'闸北仓库'的局要布吗？我去了那边，刚好里应外合。"
沈夜白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了一声："合着我这儿刚想好的计策，倒是先把你给送过去了。"
"这不是送，是机会。"顾念棠紧紧握住他的手，"沈夜白，别冲动。这个时候，谁先动怒，谁就输了。"
沈夜白沉默了许久，最后长叹一口气，反手将她拥入怀中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，声音有些沙哑："行，听你的。我不去找韩士林。但这份仇，我记下了。早晚有一天，我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