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身体原因,申请休假三天。"
顾念棠把请假条往桌上一拍,脸色确实不太好,白得像张纸,眼底还有两团乌青。这倒不是装的,上次为了"看"那个旧案子,透支得太厉害,这两天脑袋里像是揣了只啄木鸟,咚咚地疼。
宋明远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抬头看了看她,叹了口气:"你这身体是铁打的还是纸糊的?前脚刚下调令,后脚你就病了?"
"真不行,头昏脑涨的。"顾念棠按了按太阳穴,"我要是这状态去闸北报到,万一解剖时手抖了,那可是人命关天。给我三天假,我去家里躺躺,缓过劲儿来立马去闸北。"
宋明远盯着她看了半天,最后把钢笔帽拔下来,刷刷签了字:"去吧。三天后要是还没好,你也给我爬着去。"
"谢了。"
拿着条子出了门,顾念棠脚步瞬间快了起来。根本没回家养病,她一头扎进了图书馆的阅览室。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,她把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关于金记商行、码头货运、还有那几个可疑账户的资料,手抄了一份。
字写得飞快,因为手抖,有些潦草,但这不要紧,只要能看懂就行。抄完,她把副本装进油纸袋,跑了一趟火车站,锁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寄存柜里。
做完这一切,她又去了趟十六铺码头。
她没靠近,就站在卖煎饼的摊子后面,远远地盯着那个仓库。那个当过兵的看守还在,手里拎着警棍,像尊门神似的在门口晃荡。顾念棠盯着他换了两次岗,记死了一个规律:每次换岗的间隙,也就是两分钟,那铁门是虚掩的。
最后一站,是天主教堂。
周神父正在修剪花枝,见她来了,也不惊讶。顾念棠没多说,只问了船期。
"明早六点,'海安号'。"周神父把剪刀放下,"那船破是破了点,但胜在快,而且人员杂,没人查。"
顾念棠点了点头:"神父,要是有人问起我……"
"你在家养病,我也刚给你送了药。"周神父笑得一脸慈悲。
……
另一边,沈夜白也没闲着。
他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厢里,坐着一个人——闸北分局的马局长。这马局长五十多岁,胖得像个球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是个典型的老油条。
"马局长,久仰。"沈夜白亲自给对方倒茶。
"哎哟,沈大少爷客气了。"马局长受宠若惊,赶紧站起来捧着茶杯,"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"
"听说顾念棠顾法医要调去您那儿高就?"沈夜白随口问道。
"是啊,上面的调令。"马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油,"怎么,沈大少爷有吩咐?"
"吩咐不敢当。"沈夜白笑了笑,身子稍稍前倾,压低了声音,"就是顾法医是我的一位故人,脾气不太好,手艺倒是没得说。到了您那儿,要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,您多担待。"
这话听着客气,其实里子全是刺。马局长是人精,哪听不出来?这是告诉他,这女人是沈夜白罩着的,要是动了她,那就是跟青帮沈掌门过不去。
"明白,明白!"马局长连连点头,眼珠子转得飞快,"顾法医那是专家,我们闸北庙小,肯定供着。我已经让人收拾了一间独立办公室,清净,没人打扰。"
"那就好。"沈夜白满意地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推过去,"一点小意思,马局长留着玩。"
……
晚上,顾念棠回到家,把那只旧皮箱摊开在床上。
她往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服,两支备用的解剖刀,还有那支银簪。
沈夜白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忙活。
"闸北那边,我给你铺好路了。"他突然开口,"马局长是个滑头,但他懂规矩。你去那边,不会有人敢给你穿小鞋。"
顾念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回头看他:"那个独立办公室,是你安排的?"
"嗯。"沈夜白也不否认,"反正只要你不去停尸房闻臭味,在哪都一样。"
顾念棠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把箱子合上,扣好锁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沈夜白。
"沈夜白。"
"怎么?"
"船期是明天早上六点。"她说得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"我有三天的假。从上海到香港,坐快船只要三十几个小时。"
沈夜白愣住了。他盯着她,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,我们去香港。"顾念棠走到他面前,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,"陈小刀还在那边等着。铁匣子……我想亲手拿回来。"
"那是去香港,不是去苏州。"沈夜白皱起眉头,"你休三天假,这一去一回,还要办正事,至少得五天。等你回来,闸北那边肯定炸锅了。"
"那就炸锅。"顾念棠眼神坚定,"等拿到铁匣子,何世章自身都难保,闸北还要不要我,还有什么关系?"
她伸手抓住沈夜白的衣袖,指节用力到发白:"沈夜白,这是最好的机会。何世章以为我乖乖去闸北受罚了,他绝不会想到我会去香港。我们现在走,神不知鬼不觉。"
沈夜白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沉默了许久。
最后,他长叹一口气,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。
"行。你说去,那就去。"他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疯狂的笑,"这闸北的官,咱们不做了也罢。明天,我去香港做一回生意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