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呜——"
汽笛声响彻江面,"海安号"缓缓驶离了十六铺码头。
早晨的雾气还没散,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。顾念棠和沈夜白站在二等舱的甲板上,看着身后那座巨大的城市一点点变小,直到缩成灰蒙蒙的一团。
"我从来没离开过上海。"顾念棠扶着栏杆,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"从小到大,最远也就是去郊区扫墓。"
沈夜白站在她旁边,点了一根烟,没抽,夹在手里任由它烧着:"怕吗?"
"不怕。"顾念棠摇摇头,目光依然望着远方,"就是觉得……上海好像越来越小了。"
以前觉得上海大,大到藏得住所有的秘密,也大得让她觉得自己像只蚂蚁。现在,她正离它而去,回头看去,那座困了她十二年的牢笼,原来也不过如此。
"等你拿到了那个匣子,这上海滩,就得换个活法了。"沈夜白把烟头弹进江里,"到时候,你想去哪都行。"
船行了一天一夜。海上的颠簸让顾念棠有些不适,但她一直没怎么休息,只反复检查着那个装着银簪的布包。
第二天傍晚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映入眼帘。
下了船,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鱼腥味和香料的味道。码头人声鼎沸,粤语、英语、闽南语混杂在一起,吵得人脑仁疼。
他们刚走过栈桥,就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、穿着粗布衫的年轻人正垫着脚尖往里张望。
"小刀!"顾念棠喊了一声。
陈小刀猛地回头,看见是他们,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,冲过来就是一个立正,差点撞翻旁边的一个挑夫。
"念棠姐!沈爷!你们真来了!"陈小刀兴奋得语无伦次,"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让我一个人顶着!"
"少废话,有人跟着吗?"沈夜白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"没有,我特意绕了三圈。"陈小刀压低声音,"车我都雇好了,咱们赶紧走,廖老爷子还在等着呢。"
三人坐上一辆破旧的出租车,一路颠簸驶向中环。
石板街正如顾念棠"看"到的那样,狭窄、陡峭,两旁的旧楼几乎要贴在一起。天已经黑透了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路面。
到了那栋楼下,陈小刀熟门熟路地敲门。
一个老头颤巍巍地打开门,看见陈小刀,还要问什么,目光越过陈小刀,落在后面的顾念棠身上。
特别是她手里拿着的那支银簪。
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泛起水光。他没说话,只是侧过身,把他们让进了屋。
阁楼很小,除了一张床一张桌,几乎没地方下脚。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桌上一盏油灯亮着。
廖文华坐在床边,那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他看着顾念棠,嘴唇颤抖着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
"你长得……真像你母亲。"
顾念棠心里一酸,走上前,把银簪放在桌上:"廖先生,我是苏静姝的女儿。"
廖文华伸出枯瘦的手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支银簪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他看了很久,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。
"静姝小姐……好人啊……"廖文华哽咽着,"要不是她,我这把老骨头早就烂在泥里了。十二年前,何世章发现我私留了账册,要杀我灭口。是静姝小姐提前听到了风声,帮我搞到了船票,把我送上船……"
他抬起头,看着顾念棠:"她是为了救我才……我有罪啊。"
"这笔账,我们会跟何世章算。"沈夜白沉声说道,"廖先生,陈小刀说,您有个东西要交给我们?"
廖文华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他挪动身子,弯下腰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匣子。
这匣子不大,但看分量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东西。匣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。
"这东西,我守了十二年。"廖文华把匣子放在桌上,手颤抖着从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线,上面挂着把小钥匙,"我每天晚上都枕着它睡。我不怕死,我就怕我哪天两腿一蹬,这秘密就烂在我肚子里了,对不起静姝小姐,也对不起沈先生。"
"咔哒"一声。
铁锁被打开。
廖文华把匣盖掀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发黄的文件,还有几个牛皮纸口袋。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,但纸张保存得很好,显然是被精心呵护过的。
顾念棠的手有些抖。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。
借着昏黄的灯光,她看清了上面那行墨迹大字。
那是一份货品清单,右下角,赫然签着一个英文大写的"H",旁边还有一行中文落款——何世章。
这就是铁证。
顾念棠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她死死盯着那个签名,仿佛看到了何世章那张伪善的脸。
"都在这儿了。"廖文华指着匣子,"所有的往来账目,还有他和工部局那些官员的信函……都在这儿。"
沈夜白走过来,拿起另一份文件,翻看了两眼,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。
"何世章……"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"你的死期,到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