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浪拍打着船身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有巨人在海底捶打。
二等舱的房间里，桌面上铺满了发黄的纸张。那股子陈旧的霉味儿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味，直往鼻子里钻。顾念棠没顾上这些，她把那些文件分成了三摞，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。
"货单、信件、私账。"她指了指那三摞纸，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拭勃朗宁手枪的沈夜白，"这就是廖文华这十二年的全部心血了。"
沈夜白把弹夹推进枪里，发出"咔哒"一声脆响，走过来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张货单。
"这就是'军需品'？"他眯着眼，指着上面的一行字。
"对。"顾念棠把那张纸抽过来，指着下面的备注，"一九二零年九月十五号，一批标为'机械设备'的货物，在备注栏里却写着'特供·军需品'。数量是五百箱。"
"五百箱枪支弹药，够装备一个团了。"沈夜白冷笑一声，"何世章这只老狐狸，两头吃。怪不得当年他能在上海滩立住脚，原来是靠着给军阀递刀子。"
他拿起第二摞信件。那些信封大多已经褪色，但上面的火漆印还依稀可辨。
"这封……"顾念棠抽出一封蓝色的信封，"是写给工部局某位董事的，但这寄信人的名字……你看背面。"
信封背面，用钢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："韩士林收"。
"真是这孙子。"沈夜白骂了一句，"我还以为他只是何世章的一条狗，现在看，他是何世章的账房先生。这些信件里，肯定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。"
顾念棠点了点头，把信封放回原处，目光落在了第三摞——那本黑色的私账上。
这账本不大，比普通的手账还要小一圈，封皮是上好的牛皮，摸在手里有种油腻腻的触感。顾念棠翻开第一页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"这上面记的，不是金记商行的账。"
"那是什么？"沈夜白凑过来。
"是何世章个人的'特殊支出'。"顾念棠指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，"你看，这笔写着'酬劳·李探长'，旁边画了个圈；这笔写着'封口·码头阿四'，后面跟着的数字是两百大洋。"
她一页页往后翻，沈夜白看着那些数字和名字，脸色越来越沉。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行贿网络，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代表着一张被收买的嘴，或者一双被蒙蔽的眼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，顾念棠的手指停住了。
"这里有一笔，很有意思。"
沈夜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那是一笔每个月都有的固定支出，金额不小，有一百大洋。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：徐管家。备注栏里空空如也，什么都没写。
"徐管家？"沈夜白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"你说的是何世章那个管家？叫老徐那个？"
"你认识？"
"何止认识。"沈夜白直起腰，抱着手臂靠在桌边，"老徐跟了何世章二十多年。听说当年何世章刚来上海滩还是个穷光蛋的时候，老徐就跟着他了。那是何世章最信任的心腹，手里管着何公馆的内务，连何世章的私章有时候都是他盖。"
顾念棠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名字："每月一百大洋，在这个年代够养活一家三口了。如果只是工钱，用不着记在这种私账里，还得单独列出来。"
"那是津贴。"沈夜白冷冷地说，"或者是封口费。老徐在何公馆待了那么多年，何世章什么脏事没经过他的手？给他这笔钱，是为了让他把嘴闭得更紧一点。"
顾念棠合上账本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。
"如果廖文华这些文件是外围证据，证明何世章走私了军火，收买了官员……那这个老徐手里，肯定掌握着何世章的核心机密。"
"你什么意思？"
"私账是给外人看的，或者是给手下记账用的。"顾念棠眼神灼灼，"但真正的核心账册，那种记录每一笔军火交易流向、每一笔巨额赃款去向的账本，绝对不会放在廖文华这种已经离职的人手里。它只可能在一个人身上。"
"老徐。"沈夜白接过了话头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"如果能接触到他，从他那里拿到那本核心账册……我们就真的齐全了。"顾念棠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。
沈夜白沉默了。他转过身，走到舷窗边，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。
"棠儿，这事儿……不好办。"
"我知道他很难接近。"顾念棠在身后说道。
"不是难接近，是没法下手。"沈夜白转过身，背靠着窗户，脸上少见地带上了几分愁容，"廖文华是被何世章亏待过的，是被背叛的，所以他有恨，有怨气，这就是缺口。但老徐不一样。"
他伸出一根手指："何世章对老徐有恩。二十年前老徐在广东差点饿死，是何世章给了他一碗饭。这二十年来，老徐从一个下人变成了何公馆的大管家，这全是何世章给的。这种人，把他全家绑在一起炸了，他可能都不会咬何世章一口。"
"有恩的人，比有仇的人更难撬动。"
顾念棠低下头，看着那个黑色的账本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封皮。
"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。"她轻声说道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沈夜白说，"人只要还活着，就有弱点。恩情是债，但如果这债变成了枷锁呢？如果老徐发现，他守护的主人，其实是个卖国求荣、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呢？"
沈夜白看着她，嘴角勾起一抹苦笑："那就得看，这老徐的良心，还没被那每个月的一百大洋给彻底买断了。"
他把那本私账拿过来，塞进铁匣子里，重新上了锁。
"不管怎么样，这又是一条路。回上海之后，先把这份铁证藏好。至于老徐……让我想想办法。"
窗外的海风呼啸着，船身略微颠簸。顾念棠看着那个铁匣子，眼神坚定。只要有一丝线索，她就绝不会放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