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海面上的风浪大了起来。
船舱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那狭窄的墙壁上,随着船身的摇晃而扭曲变形。
顾念棠终于整理完了所有的文件。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沈夜白坐在床边,手里夹着根烟,却一直没点火。
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。
昏黄的灯光下,那道横贯手掌、一直延伸到手腕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。那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撕裂开来的,皮肉翻卷着,虽然早就愈合了,但那扭曲的纹路依然触目惊心。
顾念棠盯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。
"沈夜白。"
"嗯?"他抬起头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,想要插进衣兜里。
"别动。"顾念棠轻声说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伸手拉过他的左手。她的指尖微凉,轻轻触碰着那道粗糙的疤痕。
"这道伤疤……怎么来的?"她问。
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。两人认识这么久,一起出生入死无数次,她见过他开枪,见过他杀人,也见过他流血,但他从未提起过这道伤痕的来历。
沈夜白没有马上回答。
船舱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,还有外面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。他看着顾念棠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划过,眼神变得有些飘忽,像是穿透了这间狭窄的船舱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。
"八年前。"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这段话了,"我查到金记商行的时候。"
顾念棠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他。
"那时候我才刚接手青帮没多久。"沈夜白苦笑了一下,"我爹死了,帮里那帮老狐狸一个个都盯着我的位子。外面的仇家也想趁着我不稳把我做了。我每天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,枕头底下永远放着枪。"
他顿了顿,接着说:"但我没放弃查我爹的死因。我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,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小本子。那是个码头记事簿,上面记的不是生意,是日期和货号。"
"货号?"
"对。我花了三个月去核对这些货号。"沈夜白的手指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,"我走访了码头上所有的老搬运工,还有那些早就不干的货栈掌柜。我甚至去找了金记商行以前被开除的一个账房先生。"
他深吸了一口气:"每一条线索,每一个人证,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——金记商行在走私。而且,这背后的老板,姓何。"
顾念棠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。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,在满目疮痍的上海滩,凭借着满腔的仇恨和不服输的劲头,硬生生地从夹缝里挖出了真相。
"那你为什么不报警?或者直接找工部局?"
"找谁?"沈夜白冷笑一声,"那时候我不像现在,认识这么多人。那个账房先生告诉我,他曾经想去举报,结果第二天家里就被人泼了粪,老母亲被吓出心病没几天就死了。那时候我就明白,这事儿不是找警察能解决的。"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掌上的那道伤疤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"那时候我年轻,气盛。我觉得我手里有真相,我手里有枪,我就能把天捅个窟窿。"沈夜白的声音低了下去,"我以为只要我找到何世章,把那些证据拍在他脸上,他就得跪下来求饶。"
"很天真,是吧?"
顾念棠摇摇头:"不天真。那是想为父亲报仇的儿子,该有的血性。"
"血性是有了,脑子却没带。"沈夜白自嘲地笑了笑,"我确实找到了他。那天晚上,何世章在一家酒楼宴客。我带了两个兄弟,直接冲进了包厢。"
"我手里拿着枪,指着他的头。"沈夜白做了一个拿枪的手势,"我记得很清楚,当时桌上的人都吓傻了,盘子碗碎了一地。我看着何世章,等着他露出恐惧的样子。"
顾念棠握着他的手紧了紧。
"但我被吓到了。"沈夜白看着顾念棠的眼睛,"他没有恐惧。甚至连惊讶都没有。他当时正拿着酒杯,看到我冲进来,手里的酒杯连晃都没晃一下。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,整理了一下领口,然后看着我。"
"他说的第一句话,不是求饶,也不是威胁。"
沈夜白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寒。
"他看着我,笑了笑,说:'沈柏年的儿子?长得真像你爸。'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