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坐在他的书房里,身后站了四个保镖。"
沈夜白靠在船舱壁上,眼神放远,像是要穿过这层薄薄的木板,看到八年前那个奢华却阴冷的房间。
顾念棠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手里还握着他那只布满伤痕的左手。
"那年我刚满二十岁,从巴黎回来没多久。"沈夜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"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行。留过洋,学的是建筑,手里拿着爹留下来的青帮底子,满脑子都是理想。我西装口袋里还装着张图纸,想着等报了仇,就把这上海滩的破烂楼都拆了,盖点像样的房子。"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:"天真的要命。我以为何世章见到我会怕。毕竟我是青帮新掌门,手里有人有枪。我以为只要把证据拍在他脸上,他就得跪。"
"他没跪?"
"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"沈夜白摇了摇头,"何公馆的书房很大,全是红木家具,地上铺着厚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那时候穿得比现在还体面,长衫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看见我冲进去,他不仅没叫人,反而让保镖退到了门外,还给我倒了杯茶。"
他模仿着何世章当年的语气,慢条斯理地说道:"'沈掌门,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'"
沈夜白深吸一口气:"我当时直接把那些东西拍在桌子上了。码头的记事簿、我找工人做的证词、还有几张偷拍的金记商行货单复印件。我指着他的鼻子说,'何世章,我爸是你杀的。这些证据足够送你上断头台。'"
"他说什么?"
"他笑了。"沈夜白眼里闪过一丝恨意,"他拿起那张记事簿,翻了不到两页就扔在一边,'沈掌门,你爸爸的事,我很遗憾,也很难过。但你来我这儿问这些——没用。'"
"没用?"顾念棠皱眉。
"对,没用。"沈夜白咬牙切齿,"他说,'年轻人,你有这些证据,你觉得能拿我怎么样?去巡捕房告我?还是去报社发文章?'"
沈夜白那时候年轻气盛,哪里听得进这种话。他猛地站起来,手按在腰间的枪上:"我不用告你,我现在就能毙了你。"
"但我还没拔枪,身后的那四个保镖就冲上来了。"沈夜白冷笑一声,"我练过几年功夫,身手不算差,单打独斗不输人。但那是四对一,而且是在他的地盘。我被死死按在椅子上,脸贴着那个红木桌面,那两颗核桃就在我眼前晃。"
何世章当时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眼神,就像看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。
"你有证据,你去巡捕房告我。"何世章拍了拍他的脸,语气轻柔得让人发毛,"但你知道结果是什么?没人敢接你的案子。这上海滩,我说了算,还是你的那些破纸说了算?"
沈夜白当时被按得动弹不得,只能死死瞪着他。
何世章笑了笑,转身走了:"放沈掌门回去。年轻人气盛,让他多摔几次跟头就懂了。"
沈夜白从椅子上爬起来,抓起桌上的证据,狼狈地冲出了何公馆。
"他说的没错。"沈夜白的声音很沉,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"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证据去了巡捕房。结果连门都没进。前台说,总探长特意交代了,不受理任何关于金记商行的案子。"
"再后来,我想去找报社的朋友。可电话打过去,朋友支支吾吾地告诉我,报社收到警告,谁敢登这条新闻,谁家的报社第二天就得关门。"
沈夜白靠在墙上,缓缓闭上眼睛:"那时候我才明白,我以为我拿着的是刀,其实是根烧火棍。在人家那个地盘上,他就是天,法律、舆论,都是他手里的玩具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