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后来呢?"顾念棠的手指停在他的伤疤上,没有移开。她的指尖微凉,贴着那块扭曲的死肉,却像是带着火。
沈夜白低下头,看着她的发顶。船舱里的煤油灯芯跳动了一下,光影在他脸上晃动,把那道伤疤映衬得更加狰狞。
"后来?后来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"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波澜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"那三个月里,我只能用右手吃饭,连上厕所都要人扶。那时候我才明白,什么叫废人。"
他顿了顿,把烟头捏灭在床头的铁盘里。
"但我没闲着。只要脑子还能动,我就在想。我想不通,何世章凭什么能一手遮天?凭什么我有证据却告不倒他?后来我想明白了,因为那时候我只是个拿着枪的愣头青,而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张网。"
沈夜白从床上坐直了身子,把左手从顾念棠手里轻轻抽出来,悬在半空,五指慢慢张开,又握紧。
"我右手能动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何世章报仇,而是重新整理了所有线索。我把那张没送出去的举报信烧了,把那些工人的证词藏进了夹墙里。"
"我换了个法子。"沈夜白看着自己的手掌,"正面冲是找死,那就得钻地缝。我开始学着怎么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交道,怎么给他们送钱,怎么抓他们的把柄。我用了三年时间,把青帮里那些听命于何世章的老家伙一个个清理出去,换上我自己的人。"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渣滓。
"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冲动过。见到何世章,我也笑,我也跟他叫兄弟。但我心里那本账,记得比谁都清楚。"
沈夜白转过头,看着顾念棠:"那之后,这手就不怎么疼了。但我有时候做梦,还会梦见那条巷子。梦见那根铁棍落下来的声音。醒来的时候,我就想,我欠我爸一个交代。这债,欠了八年了。"
船身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,像是撞上了浪头。顾念棠稳住身子,目光一直没离开他的脸。
她伸出双手,再次捧起他的左手。这一次,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她的手指沿着那道暗红色的伤疤,一寸一寸地划过,从手腕一直划到指根。
那触感粗糙、坚硬,像是摸在老树皮上。
"疼吗?"她轻声问。
沈夜白愣了一下。看着她低垂的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沉默了。海浪声在窗外呼啸,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"那会儿挺疼的。疼得我想死。"
"现在……"他感觉着掌心传来的温度,那种从未有过的暖意顺着手腕往上爬,"现在不疼了。"
顾念棠抬起头,眼底有些红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掌很小,力气也不大,但握得那么紧,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给那块已经死去的皮肉。
沈夜白看着她,想要抽回手,却又舍不得。这只废了的手,这八年来被他视为耻辱,总是藏在衣袖里,藏在口袋里,不敢示人。哪怕是夏天,他也从来不穿短袖。
但现在,它被这样温柔地握着。没有嫌弃,没有恐惧,只有心疼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"棠儿……"
"别说话。"顾念棠打断了他,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,轻轻蹭了蹭,"歇会儿吧。到了上海,还有硬仗要打。"
沈夜白看着她,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和狠厉的眼睛,此刻柔和得像是一滩水。他没有再说话,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,靠在船舱壁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船还在摇晃,但那种令人心慌的颠簸感似乎消失了。
那一晚,在摇晃的船舱里,在昏黄的煤油灯下,这只曾被打断过、废掉过的手,第一次感觉到了完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