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上海滩的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，喧嚣声把海浪声盖得严严实实。沈夜白和顾念棠拎着简单的行李，混在人群里，悄无声息地出了站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，甚至没有叫黄包车。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了法租界的家。
一进门，那股熟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虽然才走了几天，却像是离开了很久。
沈夜白把行李随手一扔，扯掉领带，长出了一口气："回家了。"
顾念棠没说话，她径直走进书房，把那个铁匣子锁进保险柜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大白纸，铺在桌上。
"歇会儿再说。"她拿起笔，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了三个字。
沈夜白凑过去一看：老徐。
"这只老狐狸是块硬骨头。"顾念棠在旁边备注：何世章的管家，跟了二十多年，管所有账目。
"何世章身边的红人。"沈夜白拉过椅子坐下，点了根烟，"全名叫徐福安，江苏无锡人，今年五十五岁。"
"你查过他？"
"当然查过。要想扳倒何世章，他身边的人我得翻个底朝天。"沈夜白吐出一口烟圈，"这人有个特点——忠诚。何世章刚来上海的时候，徐福安就是他的跟班。那时候何世章穷，徐福安就把自己媳妇的嫁妆当了给他做本钱。后来他媳妇病死了，他也再没娶，没儿没女，把自己这条命全卖给何家了。"
顾念棠皱起眉头，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点："这确实是个大麻烦。廖文华愿意帮我，是因为我母亲救过他的命，他心里有愧，也有恨。但老徐……他对何世章只有恩。有恩的人，比有仇的人更难撬动。"
"难啃也得啃。"沈夜白弹了弹烟灰，"铁匣子里的东西虽然能证明何世章走私，但那都是几年前的货了。要想把他现在的链条一锅端，还得拿到他现在的核心账册。那东西，绝对在徐福安手里。"
顾念棠看着纸上那个名字，脑子飞快地转动着。
"他没子女，独身一人。"她喃喃自语，"这种人，往往把主子当爹当娘伺候。想要策反他，几乎不可能。除非……"
"除非何世章亲自把他的心给踩碎了。"沈夜白接过了话头，"但在那之前，我们得先接触到他。这老头平日里跟防贼一样，除了何公馆就是菜市场，连个茶馆都不去，想找他搭话都没机会。"
书房里陷入了沉默。顾念棠盯着那张白纸，笔尖在"老徐"这个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又一个圈。
"就真的没有缝隙吗？"她问，"人又不是机器，总有透气的时候吧？"
沈夜白愣了一下，似乎在回忆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猛地一拍大腿："我想起来了！"
"怎么？"
"徐福安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。"沈夜白眼睛一亮，"每个月的十五号，他晚上不在何家吃。"
"去哪了？"
"城隍庙附近，有一家叫'老徐面馆'的小店。名字虽然也叫老徐，但跟徐福安没关系。"沈夜华比划着，"那家面馆做的无锡酱排骨面特别地道。徐福安是无锡人，馋这一口。每个月十五号下午，他都不在何公馆当差，会去那家面馆吃一碗面，喝二两黄酒。"
顾念棠眼睛一亮："这个时候，何世章不跟着？"
"不带。那是徐福安唯一的私房时间。据说这是他和何世章当年的约定，每个月给他半天假，让他去解解乡愁。何世章还挺大方，每次都让人给他备车送去，但从来不跟着。"
"这就是机会。"顾念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，"在那家面馆里，他只是个食客。不在何世章的眼皮子底下，他的戒备心肯定最低。"
她看了看墙上的日历："今天是十二号。还有三天。"
"三天后就是十五号。"沈夜白把烟头按灭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，"这老东西吃面的时候喜欢靠窗坐，还得要一碟花生米。"
"那就好办了。"顾念棠在纸上"老徐"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，圈得很大，很重。
"十五号。"她看着沈夜白，"我们去那家面馆等他。"
"怎么个等法？直接冲进去拍桌子？"沈夜白挑了挑眉。
"当然不是。"顾念棠摇摇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，"你是青帮掌门，我是前巡捕房法医。咱们俩要是直接出面，他吓得连面都吃不完就得跑。"
"那你的意思是？"
"找个帮手。"顾念棠把笔放下，"或者……制造个'偶遇'。既然他是去解乡愁的，那我们就让他觉得，那一碗面，吃得值。"
沈夜白看着她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："行啊，跟你搭档久了，我倒是学会了不少好手段。这出戏，怎么唱你说了算，我给你当配角。"
"配角？"顾念棠笑了笑，"那可不一定。有些脏活累活，还得沈大少爷亲自上。"
